逆鳞书简介

仙界的三伏天，连瑶池的莲花都蔫了三分。

龙宫深处的水晶殿里，鲛绡帐一重一重垂下来，勉强隔住了外头蒸腾的热浪。可榻上的人还是热得鬓发散乱，额角细密的汗珠沁了又擦、擦了又沁，把枕上绣的金丝云纹都洇湿了一片。

灵儿半倚在靠枕上，一只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。隔着薄薄一层皮肤，里头那个小东西正不安分地翻了个身，顶得她肚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。

“又动了。”她偏头看向坐在榻边的男人，眼角弯了弯，“比你当年翻江倒海还闹腾。”

龙傲渊正端着碗冰镇杨梅汤，一勺一勺吹凉了往她嘴边送。闻言挑起眉：“我当年翻江倒海，那是为了谁？那老龟孙还想跟你提亲，我不掀他三丈浪？”

“是是是，太子威风，还有我爹娘支持你。”灵儿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杨梅汤，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舒服得眯起眼睛，“所以这小东西一定是随了你，在我肚子里就练起拳脚了。”

龙傲渊放下碗，掌心覆上她的手背，两个人叠着手掌贴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。里头的小家伙像感应到了，又轻轻蹬了一下腿，正好踢在龙傲渊掌心的位置。

他愣了一瞬，随即低低笑出声。

“这么有劲，肯定是个儿子。”

灵儿白了他一眼：“你又知道了？上回找判官那老儿喝酒，他是不是偷偷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“天地良心，”龙傲渊举起三根手指，“判官那张嘴，阎王爷都撬不开。我就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垂眼看着妻子肚皮上那个缓缓平复的小鼓包，声音忽然轻下去，“我就是觉得，是儿子也好。将来长大了，能替我护着你。”

灵儿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。水晶殿外头隐约传来巡夜虾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，隔着重重水幕，显得又远又闷。殿角的夜明珠幽幽亮着，照得鲛绡帐上绣的百子图若隐若现，那些嬉笑打闹的童子身影在光晕里晃啊晃的。

“大夫到底怎么说的？”灵儿闷声问，“上回说‘就这几日’，这都几个‘几日’了？”

“莫急。”龙傲渊替她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提了提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汗湿的鬓角，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，“青鸾山的鹤翁亲自看过了，说胎象稳得很，就是这小祖宗挑时辰。你忘了他爹是什么出身？龙族生子，向来要应天时。”

“应天时……”灵儿哼了一声，“我看他就是懒，赖在里头不肯出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忽然眉头一蹙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龙傲渊瞬间坐直：“怎么了？”

灵儿没回答，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，指节泛白。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，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，但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。

“他踢我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却带着笑意，“这回……特别重。”

龙傲渊怔怔地看着她，忽然一把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发顶。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咚咚咚地传过来，快得像擂鼓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很沉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
灵儿把脸埋进他胸口，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，那阵肚痛慢慢平复下去。她闭上眼，心想，快了。

真的快了。

三天后的酉时，水晶殿里水波骤荡。

产婆是请来的鲛人族最有经验的阿婆，一双巧手接生过不知道多少龙子龙孙。可此刻她也难得露出几分紧张神色，鲛绡帐一重一重拉得严严实实，里头只传出灵儿压抑的喘息和产婆沉稳的引导声。

龙傲渊被拦在外殿，来回踱步把一块万年寒玉砖都踩出了裂纹。

“太子，您坐会儿……”一旁的龟丞相颤巍巍地劝。

“坐不住。”

“那您喝口茶……”

“不喝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龟丞相看着太子，默默退到柱子后头。

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清亮的啼哭——那声音穿透重重水幕，穿透鲛绡帐，穿透龙傲渊脑子里嗡嗡作响的空白，像一道惊雷劈下来，劈得他浑身一颤。

紧接着是产婆喜不自禁的喊声：“生了！夫人生了！是个小殿下！”

龙傲渊冲进去的时候，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。

水晶榻上，灵儿散着一头青丝靠在枕上，脸色苍白得像初雪，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怀里抱着个皱巴巴、红彤彤的小东西，那小东西正扯着嗓子嗷嗷大哭，手脚并用地乱蹬，嗓门大得连殿外巡夜的虾兵都探头往里张望。

龙傲渊三步并两步扑到榻边，半跪下来，先去看灵儿。

他伸手，有些发抖地替她把贴在颊边的湿发拢到耳后，指腹擦过她冰凉的额角，喉头滚了滚，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：“……辛苦了。”

灵儿冲他笑了笑，虚弱却温柔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，又抬头看看龙傲渊，轻轻把襁褓往他那边送了送。

“抱抱他。”

龙傲渊伸出双手，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僵硬得像在捧什么稀世易碎的珍宝。小东西到了他怀里，居然短暂地止住了哭声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似睁非睁地朝他脸上觑了一眼，然后又皱起小脸，继续嗷嗷。

龙傲渊被那一眼看得心都化了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在灵儿枕边，一家三口挤在这方寸大小的水晶榻上。小东西哭累了，此刻正打着小嗝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，五个粉嫩的指头无意识地张了张，最后轻轻搭在了灵儿的手指上。

灵儿低下头，鼻尖蹭了蹭儿子毛茸茸的胎发。

“叫什么好呢？”她轻声问，嗓音沙沙的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。

龙傲渊看着妻儿贴在一起的脸，看着水晶殿外隐隐透进来的、属于仙界那一层层看不透的波光水影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叫望平吧。”他最终说，伸出手臂将母子俩一起拢进怀里，下巴搁在灵儿肩头，声音压得极轻，像是怕惊醒什么，“龙望平。”

灵儿侧过脸，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。

“望平……望一世平安？”

龙傲渊没答话，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殿外的夜明珠光透过鲛绡帐洒进来，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，在深蓝的水波里晕开一团温黄的、小小的暖意。

小望平在母亲怀里咂了咂嘴，终于安静地睡了过去。

窗外，仙界的三伏天依旧闷热。瑶池的莲还是蔫着，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座仙山开宴的钟鼓声，热热闹闹地飘过水面，又被龙宫的水障挡在外面，碎成一片模糊的嗡嗡。

水晶殿里只有一家三口交错的呼吸。

轻而稳。

像这乱世里偷来的一小截、温柔的好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