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悲欢

  • 二凤
  • 孙力敬天
  • 2652字
  • 2026-07-06 11:13:05

中年男子端起水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二凤满是疑惑的脸上,缓缓一笑:

“还记得你们大院里那对老夫妻吗?”

二凤心头一动,怎么会不记得。

老式煤矿家属院,一共住着四十户人家,邻里相处多年,谁家几口人,什么家境,什么脾气,互相之间都清清楚楚。

院里向来有着不成文的规矩:大人之间串门寒暄,都顺着各家老大的名字相称,书凤爸、书凤妈;秀云爸、秀云妈。小辈们的叫法也有定数,若是对方男主人比自己父亲年长,便唤大爷、大娘;若是年纪比自己父亲小,就叫叔叔、婶婶。

唯独那对老夫妻是例外。他们没有子女,四十多岁的年纪,在当时清一色的年轻住户里算得上高龄,小辈们当面都叫他俩大爷、大娘;背后则和大人们一样称呼他俩为老夫妻。

“怎么会不记得。”二凤轻轻应声,“一个院住了那么久,跟一家人似的,谁都忘不了谁。”

男子笑意浅浅,看着她,慢慢开口:“三十年前的一个暑假,他们家来过一个男孩,跟你年纪一般大。”

一句话像拨开了尘封多年的旧时光。

二凤瞳孔骤然一亮,直直盯住对面的男人。

男人望着她抿嘴含笑。

二凤眼里瞬间亮起一道光:“你……你就是当年老夫妻家的那个帅气男孩!”

男子含笑点头:“时隔这么多年,认不出来了吧?”

二凤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。他脸色偏小麦色,眉眼温润自带笑意,周身却透出一份沉稳威严,气度端正从容。

二凤极力想从他身上,拼凑当年那个男孩的模样,可岁月更迭,形貌早已全然不同。唯独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,和三十年前分毫不差。

当初,他还是个帅气的男孩,在一个暑假里让全大院的女孩为他着迷。

往日冷清寂静、少有人登门的老夫妻家,因为他的到来彻底热闹起来,日日门庭若市,像赶庙会一样。老夫妻家的炕上每天都堆着很多女孩们送去的零食。

当初的自己,为了在他面前更好看,用筷子在脸上扎酒窝,结果酒窝没弄成,却把脸弄伤,差点毁了容。整整一个假期没法出门,错过了大半和他一起玩耍的时光,为此,二凤难过了很长时间。

想起这些,忍不住轻笑出声,她抬眼看向男子,轻声问道:“我记得你后来在南方部队服役,怎么回这边了?”

一旁随行的民警笑着说:“当年的帅气男孩,如今可是我们永宁区的派出所所长。”

男子闻言又补充道:“我去年从部队转业到这边任职。”

说话间,齐红端着菜陆续上桌,饭菜的香味瞬间填满餐桌。二凤连忙笑着圆场:“光顾着说话,耽误你们吃饭了。”

说着她转身就要拿酒,男子连忙摆手制止:“下午还有公务在身,不便饮酒,等日后闲暇有空,咱们好好喝一杯。”

饭后二凤执意要做东请客,说难得故人重逢,这顿饭理应由她招待。可对方推辞再三,还是悄悄留下了饭钱。

店里最后的客人刚踏出店门,弟弟刘男便匆匆地闯了进来,脸色苍白:

“二姐,姑姑来电报了,爷爷没了。”

二凤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空了。她不敢耽搁,快速嘱咐齐红看好店,自己跟着弟弟,接上父母一路往老家赶。

弟弟车开得飞快,一路狂奔,不到四个小时便到了村里。

屋里一片寂静。

九十岁的爷爷安安静静躺着,脸色不灰不枯,反倒透着一丝红润,像是闭目歇着。

父母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停抹眼泪。

二凤坐在爷爷身边,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,泪水夺眶而出。最心疼、最牵挂她的人就这么走了。

爷爷今年整九十,奶奶八十八,因为年岁大了,身子不利索,这几年一直由退休后的姑姑、姑父陪在身边伺候,一天都没离开。

姑姑红着眼眶,轻声诉说着爷爷离世的经过。

爷爷走得很突然,没有丝毫预兆。那天他正坐在桌前吃饭,手里握着筷子,正要抬手夹向盘中的菜,筷子还悬在半空,只听见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,身子微微一顿,就这样坐着离开了人世。

村里的人都说爷爷是积了一辈子福报,得以坐化往生,是修成善果、归于圆满,算得上是难得的喜丧。

唯有当过部队军医的姑父,道出了离世的真实缘由。爷爷是突发脑出血离世,走得猝不及防。

看着爷爷慈祥的面容,二凤想起小时候,爷爷给她用面食做的各种飞鸟,活灵活现、栩栩如生;

想起多少个夜晚,她伴随着爷爷的故事入眠;

小时候,只要自己做错事要挨母亲打的时候,都是爷爷挡在面前,护她免受皮肉之苦……最心疼她的爷爷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奶奶一直在劝她:“别哭坏身子,人终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。你爷爷高寿,走得安详,没病没痛,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,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报。”

爷爷最后葬在村前半山腰的庄稼地里。

奶奶说,这块地敞亮,他能随时看见整个村子,不孤单。家人抬头也能看到他。

二凤在老家守了七天。

临走前,二凤绕路去了一趟山梁子以前住的院子。前年她回来,就听奶奶说山梁子跟着姑娘去外地住了。

如今院墙塌了半边,院里长满荒草,房门破旧歪斜,落满灰尘。

看看这荒院,二凤心里阵阵发凉,世事变迁,人走屋空,说不出的凄凉。

日子过得太快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半年之后,八十八岁的奶奶也去世了,她和爷爷葬在了一起。

奶奶活着的时候总爱说:“人这一辈子,也就一眨眼的功夫,该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。活着的人,唯有好好活着,好好过日子,不负来人世间一趟。”

二凤再次从老家回来,独自靠坐在床上怔怔出神。

入夜之后,二凤沉沉睡去,恍然间她看到一桌饭菜摆得齐齐整整。陈宏旺、姐姐、还有爷爷和奶奶全都围坐在桌边,个个面色舒展,气色红润。

陈宏旺望着她,语气恳切:“二凤,活着的时候,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,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。往后辛苦你多照看我的爸妈,把飞宝好好拉扯大。”

姐姐柔声开口:“我在这边一切都很好,你不用挂念,爸妈年纪大了,往后就全都托付给你了。”

爷爷捻着胡须,慢慢叮嘱:“二凤啊,凡事别硬撑,日子踏踏实实过就行。”

奶奶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,只顾着往空碗里不停夹菜。

二凤急忙想要应声,眼前的人影却踏着一团白云,慢慢向着天空飘去。二凤心里一慌,伸着手急切地呼喊:“等等我,别走啊!”

她骤然惊醒,心口怦怦狂跳,屋里黑漆漆的一片,方才温馨的画面,原来只是一场梦。

二凤抬手打开灯,缓步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梦里亲人说过的话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。

指尖擦去眼角的泪水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亲人虽然远去,那份沉甸甸的托付,却牢牢揣在心里。待到天明,饭馆照旧开门迎客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才不算辜负他们。

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,深夜难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梦里的暖意留不住,可家中的老人、孩子全都依仗着她,再难熬也只能硬扛,日子总得一步步往下走。

晌午正是饭店最忙的时候,后厨锅铲叮当作响,前厅坐满了吃饭的客人。

门外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,忙着招呼客人的二凤猛地转头,就见人掀开门帘,满脸笑意站在那儿,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素连。

二凤又惊又喜,赶紧上前拉着她往空位子坐。素连却不肯落座,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:“我有事,想跟你单独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