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喜欢何时何地的星空?”
“这问题问得有点大而无当。四十年弹指一挥间,去过的地方那么多,活了一万多天,哪能记得?”
“不要违背你的心。记忆最深刻、突然跳进脑海中的那片星空,就是你的最爱。”
“说得对。可我还得想想……”
四月十八日夜。南苏丹。一座无名的小桥边。
满天繁星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,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。我架着相机,自问自答,念念有词。学习拍摄星空技巧的同时,也在打捞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光——那些快要被遗忘的、属于童年的、属于故乡的、属于某个人的光。
锁定一颗最亮的星。慢慢拉近,对焦,再缓缓调节远近。镜头里的星子从一粒模糊的光晕,变成一个锐利的、仿佛触手可及的光点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调焦距,而是在靠近一段遥远的记忆。
中国画讲究留白,深远辽阔。拍星空也一样——不能满,要留出天地呼吸的空间。三脚架是必须的,再好的防抖也不如一个稳固的支点。我一步步学着,用小本子记着,嘴上叼着手电筒。小兄弟站在旁边,看着我那滑稽的样子,嘴唇抿了又抿,忍着不笑。
“大哥,我帮你照着本子?”
“不用。边学边记,这样记得快。”
嘴里叼着手电,声音呜噜呜噜的,像含着一颗糖。小兄弟又问:“大哥,你说的啥?”
“没事……”我把手电从嘴里取出来,重复了一遍。他再也憋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我也跟着笑。笑声在夜风里散开,惊起远处什么鸟的扑棱声。几个老外围过来,好奇地看我们。
我按下快门,耐心等待。起初几张并不如意。“没事,熟能生巧。”我对小兄弟说。他渐渐放松下来,语气自然了许多,与我相处的那点紧张,像露水一样在星光下蒸发了。这个夜晚,因此变得柔软而开怀。
“我喜欢小时候山里的银河——迢迢暗渡。在山顶上,在田野间,抬头一望,一条星带南北纵跨,像村边的小河泛着银光。”我将眼睛对准取景器,却回答着远在天际的自己,“为什么喜欢?那里有我的童年,有我立下的梦想,有牛郎对织女相会的渴望。那座鹊桥,什么时候才能搭起来呢?”
那时候,躺在打谷场上的草垛边,指着天河说:你看,那两颗最亮的,就是牛郎和织女。一年只能见一次。我那时不懂离别,只觉得星星真多,真亮,真好看。
取景器里,南苏丹的星空清冷而陌生。我低声说:“这里的星空并没有家乡好。但因为这里是非洲,是南苏丹,是陌生的土地,勾起了我们不一样的感觉。就像一个人离开家,才知道家在哪里。”
终于拍到了一张不错的照片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像一把银色的勺子,舀着漫天的星光。
“拍星空不能全是天空。”我在本子上写道,“否则便失了天地连接的印象,必须有地景与之融合。”我环顾四周,全是低矮的小房子,撑不起对星空的眺望。于是扛着三脚架和相机,在夜色中走走停停。
“看,有只鸟!”我像发现了宝藏。
“可以,我们试试。”
架起相机,对准那只栖在枯枝上的鸟。它不动,像一尊雕塑,又像在等我们。暗夜下的神来之笔——我这样想着。小兄弟也兴奋起来:“这可能是今晚的第一张构图。”
按下快门,再调节;再按下,再调节光圈。反反复复,来来回回。终于捕捉到一张可以安慰自己的画面:枯枝的剪影托着一只沉默的鸟,背后是星辰。我们俩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“这里的星空还有一个不同:有我在南苏丹遇到的人。”我在心里说,“正是因为他们,我动了学习拍摄的念头。就像小时候,因为牛郎织女的故事,才认识了银河;也正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一生中很难再遇到的人,南苏丹的星空才有了别样的温度。或许将来在国内拍出的照片会更好,会更惊艳。但此刻,我要先拍好这里的星空——记住这片天空下的美,也记住陪我一起抬头的人。”
地景光线太暗时,手电就派上了用场。用它补光,照向树枝,相机对焦,寻找最美的角度,看它能否与天上的星星呼应。两者要融合,要交相辉映。“我看一看,这构图怎么样?还不错!”按下快门。那伞状的星座在屏幕上显影,迷人得像一个梦。“有一点噪点,没事,后面再调。所以还是要尽量避免光污染。”小兄弟用手电帮我照着本子,我又记下一些心得。
就这样走走停停,说说笑笑。在心里反复问答,在满天星辰的陪伴下记录着、学习着。原来,这么容易就拥有了一片属于我自己的天空。原来,自问自答中,可以打捞起那么多过往的光。
那些光,有的来自童年的银河,有的来自南苏丹的暗夜,有的来自镜头前那只沉默的鸟,有的来自小兄弟憋着笑的脸。它们聚在一起,汇成今晚的星空——不是最亮的那一片,却是离心最近的那一片。
夜风拂过来,手电的光柱在星空间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