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执行任务的感觉了,单独并非指的是只有我一个人去,而是指任务上需不需要操心,需不需要自己想很多事情,需不需要事事都得自己去办,如果不是就可以无脑运行,可以让任务变的单纯一些,如果是的话自己就得考虑方方面面,出发时怎么办,路途中怎么走,到达后去干什么,琐碎的事情会成几何倍增加。
前些日子,总是与民事人员或观察员同行。到了目的地,拜访谁、看什么、问什么,都由他们定夺。我像一条船,有人掌舵,我只管顺着水漂。那种轻松的依赖感,让任务变得近乎享受——没有压力,也不需要太清醒。你知道的,人在不用做决定的时候,是会慢慢变懒的。懒的不只是手脚,还有脑子。
可这次不同。来到南苏丹后的头一遭——没有现成的协调,没有人为我铺好路。车少了,人少了,连语言障碍都没了,可会议开始的那一刻,我却感到一阵久违的紧张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不是害怕,是太久没有独自站在风里的生疏。
我低头看方案,抬头看投影的地图,一连串的问号从心里冒出来:到了目的地,先去拜访谁?观察什么?方案上没写。我们要获取什么信息——冲突的细节?流民的数量?医疗状况?方案上也没写。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,做报告的人额上渗出了汗。他大概习惯了以前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我,又或者,他自己也活在“无脑运行”里太久了。
我说,到了检查站,如果没有当地武装的配合,我们能不能通关?得提前联系负责人,不要盲人瞎马。你们一定有他们的联系方式。去吧,去准备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:依赖,是一件很舒服的衣服,穿久了就忘了自己的尺寸。而重新操心,像是脱下那件衣服,站在镜子前,看见自己真实的筋骨——有些僵硬,但还撑得住。
路途中,通关还算顺利。昨夜的雨带走了非洲草原的浮躁,蓝天白云亮得晃眼。车一路北行,我时而不时想着下一步的行动,时而望向窗外——天与地,蓝与绿,干干净净,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。那“极目楚天舒”的辽阔,让心胸也跟着宽了几分。几个人在车上谈笑风生,昨天熬出来的准备,今天正好派上用场。有了方向,心里便不慌了。
面对当地的领导,他坐得松弛,我也坐得松弛。后来小伙子给我看照片,我靠在椅背上,姿态不算拘谨,眼神却还是郑重。翻译也是一派轻松。我问的都是公司一直关心的事:安全、疾病、物价、流民所的稳定……他答得详细,我听得认真。偶尔扫一眼车队,警戒与护卫稳稳地站在那里,用防暴器材在车辆周围围成一个小小的圈——不是别人教的,是自己长出来的意识。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:你知道,当你开始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时,你身边的人也会跟着立起来。
任务结束,我坐在返程的车里,却不知该如何写这段经历。这个地方太熟了,熟到失去了新鲜感。可当我回过头去,试着触摸自己心态里那些细微的变化,才忽然有了话题——原来,在“无脑运行”的日子里,我不是在休息,我是在慢慢钝掉。钝到连思考都变得奢侈,连操心都觉得陌生。
人是要操心的。不是自讨苦吃,而是那些琐碎的、必须自己拿主意的事,才是活着的证据。你扛起什么,什么就会反过来撑住你。这一趟,我重新学会了操心。也重新看见了自己——一个在异乡的红土地上,愿意为每一件小事较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