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。”
这样的月亮,我何时见过?也许十年前在贺兰山下,它曾悬于我的头顶,只是那时不曾在意。又或许,即便见了,没有燕山的险峻与苍茫,也体味不出那“似钩”的寒意,感受不到金戈铁马的边塞气韵。燕山上的月为何如钩?那弯钩又如何勾勒出北塞的轮廓?这些意境,突然在今夜涌上心头——只因在南苏丹,我看到了一弯不一样的月亮。
那是一弯红月。如弦,如弓,沉沉地悬在西边的天际,挂在流民所白色的屋顶上。那一刻,祖国的月忽然浮现在心中。两相对照,我不禁问自己:这月是否相似?这钩又有多少不同?也许,月亮从未改变,改变的是看月的人,和看月时的心境。
我走在僻静的道路上。营地的灯光在集装箱壁上投下团团暗影,我在这光影里出出进进,走走停停。抬头想寻一片壮丽的星空,低头要提防蛇虫的出没。有时太黑,便打开手电筒——忽然,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。一只猫蹲伏在那里,蓄势待发。我走近,它看着我;我走远,仍能感受到那两道幽光。暗影成了它隐藏自我的黑洞,也成了我与夜色之间无声的对峙。
关掉手电,抬头。
远处天际,一弯红色攫住了我的目光。我好奇地向前走,脚步由缓而急。那是什么?一束灯光?一个小小的装饰?走出大约二百米,才发现都猜错了——我走,它也走;我停,它也停。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亮。定睛再看,应是浮云遮掩,偶尔露出一线橘黄的弧光。那弧光边缘,隐约有一圈白线。
“月亮。南苏丹的月亮。”
我微微一惊。若真是月亮,这弦月的弧光为何如此巨大、如此美艳、如此夺人心魄?我走到一个制高点,怔怔地向下望去。这里没有光污染,只有流民所里孩子的哭闹声,和听不清的低声交谈。那弯弧光,像微笑,又像别的什么。浮在它上方的星星,像一只小小的眼睛,调皮地眨着,向我遥望。
写点什么呢?写点什么呢?
我试着提笔:“依峰静坐赏星城,北郊片域已息声。品茗半杯忆北冥,弦月西沉似弯弓。”我写不出李贺“燕山月似钩”那样的边塞壮阔,只想表达此时此刻——在南苏丹,观月的这份心情。有时会想,这是不是想起了故乡?是不是心中有了彷徨?其实都不是。只是这弯月实在太美了。没有“明月何时照我还”的伤感,只有异国他乡闯荡的坦然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在贺兰山下,它是冷的;在南苏丹,它是红的。冷与红之间,隔着十年的光阴,隔着万里的风沙,隔着一个游子从北疆到非洲的辗转。
当我站在这片红土地上,抬头凝望那弯弦月时,它染上了南苏丹的红——那是红土的红,是流民所屋顶的红,是远方战火余烬的红,也是我心口一滴热血的红。而这红,既不悲凉,也不彷徨。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一把弯弓,却没有箭。也许,它是在等一个愿意为它写诗的人。
我收起笔,继续走路。那只猫已经不知去向,流民所里的哭声也渐渐平息。这弯红月不是唐诗里的意象,不是故园里的旧梦——它就在眼前,就在此刻,就在我独自一人的异乡夜路上。
我感谢它,照亮了我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