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“衡然”律所顶层,陆然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半拉着,隔绝了外面过于明亮的阳光,室内光线显得有些沉暗。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,摊开着几份文件,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图。

陆然靠在高背椅里,闭着眼,指尖缓慢地揉着眉心。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神经紧绷,即使是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。听证会的结果,周维第一时间就向他汇报了——暂不保全。辛云守住了。

他应该感到轻松,至少是阶段性的胜利。然而,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却在他心底盘踞不去。是锦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后患?还是……辛云那条只有“守住了。谢谢。”的短信?

太简短了。简短得像是一种刻意的疏离。她知道了听证会的凶险,拿到了他送去的“武器”,打赢了第一仗,却只用了四个字和一个“谢谢”来回应。这不像她。或者说,这不像他期望中的反应。

她…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?关于“云深不知处”?关于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关注?
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里,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钝痛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在暗处精准布局,习惯了辛云在他设定的轨道上安全前行。然而,当辛云开始展现出超乎他预期的坚韧和智慧,甚至可能窥破了他精心隐藏的秘密时,一种名为“失控”的陌生感觉悄然滋生。

就在这时,内线电话响起,是秘书:“陆律师,陈志明律师在会客室,说有急事找您。”

陈志明?在这个敏感时刻?陆然睁开眼,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办公室门被推开,陈志明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愠怒和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。

“陆大律师,忙着呢?”陈志明语气阴阳怪气,自顾自地在陆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将手里的文件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,“看看这个!市中院刚出的裁定!驳回了锦华诉前保全的申请!你那位‘公益项目’对象,辛大绣娘,今天在听证会上可是大放异彩啊!把诚正的老张都怼得哑口无言!真是好本事!”

陆然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份裁定书复印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结果我已经知道了。陈律师特意跑一趟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
“当然不是!”陈志明身体前倾,盯着陆然,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恶意的笑意,“我是来提醒你,陆然!你玩火玩大了!你以为你躲在‘公益项目’后面,偷偷给那个小绣娘递刀子,就没人知道?锦华那边不是傻子!听证会上辛云拿出来的那些证据,那份电话录音文字稿,那份精准指向‘滥用程序’的论述……没有顶尖商事律师在背后指点,她一个小绣娘能弄得出来?现在锦华高层震怒,矛头直指我们‘衡然’!质疑我们吃里扒外,损害客户利益!”

他猛地用手指敲着桌面:“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律所声誉和与锦华的关系!管理委员会那边,我看你怎么交代!”

陈志明的指控像淬毒的箭矢,直指核心。陆然平静地听着,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:“陈律师,注意你的措辞。第一,我从未‘躲在’公益项目后面。‘文化遗产守护者计划’是律所正式立项、公开运作的项目,所有工作记录清晰可查。为项目对象提供基础法律风险提示,是项目宗旨。第二,辛小姐在听证会上提交的证据,是其自身合法收集整理,答辩观点是其基于事实和法律的正当阐述。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或‘衡然’向其提供了超出公益项目范围的‘指点’或‘刀子’。第三……”

陆然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直刺陈志明:“律所与锦华的关系,是基于‘长信资本’项目维系的。我们向‘长信’揭示了锦华合作案中的潜在风险点,是履行顾问职责。至于锦华因自身不当行为(如滥用程序)引发后续问题,那是他们咎由自取。如果锦华因此迁怒‘衡然’,那恰恰证明其心虚理亏!管理委员会那边,我自会以项目记录和客观事实进行说明,不劳陈律师费心!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:“倒是陈律师你,身为锦华项目的负责人,在已知对方存在恶意打压小微合作方、滥用法律程序的高风险行为时,不仅未向律所充分提示风险,反而在尽调报告中试图弱化风险点,甚至提出‘剥离估值’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建议……你的专业立场和职业操守,是否也需要向管理委员会好好‘交代’一下?”

陈志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本想借题发挥打压陆然,却反被陆然抓住了他在锦华项目上的把柄!那份带有倾向性的报告,确实经不起深究!

“你……你这是血口喷人!”陈志明气急败坏地站起来。
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让事实说话。”陆然重新靠回椅背,姿态从容,仿佛刚才的凌厉交锋从未发生,“陈律师如果没有其他‘急事’,就请回吧。我很忙。”

陈志明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陆然,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抓起那份裁定书复印件,摔门而去。

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。陆然脸上的冰冷面具缓缓卸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和……挥之不去的烦躁。陈志明的威胁虽然被他挡了回去,但锦华的敌意和律所内部的暗流,确实因辛云而变得更加汹涌。他不在乎这些,他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应对。

他在乎的,是辛云那条过于简短的短信。是她在听证会上那耀眼夺目、却仿佛离他更远的身影。

他拿起那部私人手机,点开与辛云的短信界面。只有孤零零的两条:

L:法院听证明早9点,诉前禁令。材料已备好,地址发我,立刻送达。紧急。陆。

辛云:守住了。谢谢。

他看着“守住了。谢谢。”这四个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却久久无法落下。他想问:你还好吗?有没有被吓到?锦华不会罢休,接下来要小心……或者,更直接一点:你知道了吗?关于“云深不知处”?

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,最终都被他强行按捺下去。过多的关切,在此刻只会成为她的负担,也可能会暴露他内心那不该有的波澜。

他烦躁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如蝼蚁般川流不息的城市。巨大的玻璃映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。

他习惯了在暗处掌控一切,为她遮风挡雨。可当她也开始闪耀光芒,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这层“暗影”时,他竟感到了一丝无措和……恐慌。

辛云,你到底在想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