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司的青砖地扫得发亮,案上卷宗码得齐整,连窗棂间垂落的竹帘都纹丝不乱,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干净。王叙微就坐在最深处的紫檀案后,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肩背挺直,发冠束起的青丝垂在颈侧,正是司内人人敬畏的“公子蔚”。
她本是女儿身,却在天枢司创立那日便换了装束。十二三岁的年纪,身形已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,站在人前,竟有几分十六岁少年郎的挺拔气度。司里偶有窃窃私语揣测她身份的人,瞥见她腰间的“蝶”字令牌,便立刻噤了声——那是沧月公主亲赐的信物,也是她身份最硬的屏障,有公主镇着,谁也不敢再对这位“公子蔚”的来历多问半句。
“啾啾啾,啾啾!”脆亮的鸟鸣突然撞碎了天枢司的静。一只赤尾雀扑棱着红褐相间的尾羽,落在王叙微案前的砚台边,小爪沾了点墨,竟在宣纸上印出个细碎的墨点。
王叙微搁下笔,指尖轻叩桌面。这赤尾雀是她与沧月公主约定的传信雀,只是今日的叫声短促急促,不似往日安稳。她凝眉思索片刻,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“等”字——墨迹浓黑,恰如她心头的疑云。
入天枢司已三月有余,从前杂乱无章的各司职权被她理清,闲时还收了几只“眼”,如今司内运转如精密的机括,连风过窗棂的声响都透着规整。可公主自始至终未给她明确指令,只让她“执掌天枢,静待时机”。她望着那只仍在案上蹦跳的赤尾雀,指腹摩挲着纸页上“等”字的棱角,忽然想起收来的“眼”前日递来的消息:御北王要反。这“时机”,难道要来了?
赤尾雀忽然炸起羽毛,像是被无形的惊涛扫过,“啾”地一声直冲窗棂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王叙微指尖刚触到案上的镇纸,门口已传来沉重的靴声——一行人衣甲鲜明,腰悬兵部令牌,却无天枢司通行的暗记,显然是外客擅闯。
“天枢司乃兵部重地,尔等未经通传便擅闯,是当我天枢司无人?”她猛地起身,声线刻意压得沉了几分,可一身月白锦袍衬着单薄的肩背,十五六岁少年般的身形立在一众高大的兵卒间,倒像株被风撼的细竹,威慑力弱了大半。
为首的校尉冷笑一声,手按刀柄上前一步,靴底碾过门槛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:“奉陈尚书之名,收编天枢司。‘公子蔚’是吧?听闻你不过是个倚仗公主势的毛头小子,也敢在此大呼小叫?”话音未落,身后兵卒已齐齐上前,手按兵刃的声响在安静的司内格外刺耳,眼看就要逼近案前。
王叙微立在案前未动,连方才绷紧的肩背都缓缓松了些,只那双藏在墨色眸子里的冷光,比案上未干的墨汁更沉。袖中的手早已攥紧了那柄小巧的匕首——是她刚入天枢司时,沧月公主赠与她的,柄身嵌着细碎的寒铁,刃口薄得能映出人影,正贴着她的腕骨,凉得刺骨。
“哦?”王叙微抬眸,墨色眼底正映着兵卒们紧按刀柄的手,指节泛白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。她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声音却比案上砚台里的墨更沉:“既如此,敢问校尉,收编的文书何在?”
她往前又挪了半步,月白锦袍扫过案角的卷宗,沙沙作响:“陛下的印玺、公主的手谕,哪怕是陈尚书的亲笔墨迹,总得有一样吧?”话音顿了顿,她目光骤然锐利,像柄刚出鞘的短剑,直刺校尉眼底,“总不能奉二主?”
最后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,尾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越,却硬生生透出股寒意。校尉被她问得噎住,手按在刀柄上反复摩挲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——他只奉了陈尚书口谕,哪来什么文书手迹?身后的兵卒也察觉不对,按刀的手松了些,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眼神。
王叙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袖中攥着匕首的手微微松了松,却没放下警惕——陈尚书既敢派人来,绝不会只凭一句口谕,定有后手。
“我不管你什么口谕手迹!”校尉被诘问得恼羞成怒,猛地抽刀指向王叙微,“天枢司今日必编入兵部,给我拿下!”
话音未落,两名兵卒已持刀扑上。王叙微不退反进,身形如穿花蝴蝶般灵巧避开刀锋,袖中匕首“噌”地出鞘,寒芒一闪——不过瞬息,那匕首已精准划过最前一名兵卒的咽喉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她月白锦袍的前襟,像骤然绽开的红梅,刺目得很。
兵卒直挺挺倒地,司内瞬间死寂。校尉先是一怔,随即目眦欲裂,一脚踹向身旁的兵卒:“他奶奶的!敢动老子的人!”他提刀亲自上前,刀刃带风劈向王叙微,“给我往死里打!取了这小子首级,挂在兵部辕门示众!”
其余兵卒被血腥味激得红了眼,纷纷抽刀围拢。王叙微背靠紫檀案,匕首横在身前,墨色眼底没了半分波澜,只剩杀意——她知道,今日若不立威,不仅天枢司保不住,连沧月公主的布局都会暴露。眼看一柄长刀直刺她心口,她忽然侧身,匕首顺着刀身滑过,竟借力挑飞了那兵卒的手腕。
校尉眼瞅着兵卒接连吃亏,胸口怒火直窜,招式彻底失了章法,只余下壮年人的狠劲——长刀劈砍间带起猎猎风声,刀刃擦过空气时发出刺耳的锐响,直逼王叙微面门。
王叙微身形灵巧,却架不住对方力沉势猛。她攥紧匕首横挡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震得她手臂发麻,力道顺着腕骨往上窜,连指尖都泛起酸麻。匕首险些脱手,她踉跄着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案角,案上的砚台“哐当”砸落,墨汁泼了满地,黑渍溅上她的袍角,混着先前的血迹,添了几分狼狈。
校尉见状狞笑一声,提刀又上,刀刃直劈她肩头:“毛头小子,看你还能撑多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