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敏莉站在“星海互动娱乐”大厦的一楼大厅，摩挲着手里那张干巴的A4纸。纸是普通的打印纸，上面“录用通知”四个大字下面，跟着一行小字：“岗位：综合项目组A组——项目助理”。
游戏公司。项目助理。综合项目组A组。
她是生物工程专业毕业的，还在实验室里泡了两年，熟悉试管烧杯比起鼠标键盘超过一百倍，这跨界是不是跨得有点太远了？
参加面试已经是上周的事了。那天面试的人不少，等候区坐得满满当当。都是年轻人，应届生不在少数，手机屏幕里多是游戏画面和专业论坛，只有她，正襟危坐，膝盖上摊着一本崭新的《游戏设计基础概念》，手机挂在胸前。
“下一位，李敏莉小姐。”
“啊，来了！”
面试间不大，一张长桌，四张椅子。坐中间的面试官是个带墨镜的中年男人，自称是什么项目总责，姓克。
拿起她的简历，他眉头先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李敏莉……千山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毕业？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
“成绩不错啊。”男人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，目光在简历上面停了半天才抬起脑袋，“生物工程专业……怎么想来做游戏的？”
“我……觉得游戏是融合了多种技术的创造性产业，很有挑战性，也很有意义。”她背诵着提前准备好的套话，手心冒汗。
“那你玩过《幻境回廊》吗？主玩哪个职业？”
“啊？”李敏莉愣了一下，“开服的时候玩过一点……职业，好像是那个拿法杖的？”
“法师。”旁边一位女面试官低声补充，没抬头。
“哦对，法师！”
“平时玩单机多还是网游多？”
“单……单机多一点。《物语》系列那种？”她声音越来越小，男人的眉头更紧了。
“最近有看过什么让你觉得‘设计很精妙’的作品吗？不限类型。”
李敏莉大脑白了两秒，艰难挤出一个名字：“《合成大肥猫》算吗？那个好像最近挺火的……”
沉默了。男人摘下墨镜，搓了把脸。一个让李敏莉至今都没想通的问题挤了出来：
“你……力气大吗？”
“诶？”
“就是，平常搬个水桶，换个饮水机水，或者帮忙挪个桌子柜子什么的，”男人拿手比划了一下，眼神里没了光亮，“费劲不？”
“还、还行？宿舍的桶装水都是我换的……”
“哦。”男人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“抗压能力怎么样？像是连续加班，被上司骂，被同事甩锅，项目眼看要黄了还不能跑……这种，能顶住吗？”
“我……我觉得我比较能忍？”
“忍？光忍不行，得能接着干活。”他追问道，“你能接着干活吗？”
“能……能吧？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，”男人身体前倾，目光锐利了些，“如果，我是说如果，你加入了一个项目组，这个组现在情况很不好，随时可能散伙。你会怎么办？是跟着大家一起焦虑，还是……试着做点什么？”
这问题太抽象，又太具体了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，会先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？处理点琐事，或者……端茶送水？……”
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直到一边的男面试官拍他，那男人才挥了挥手：“好了，李小姐，谢谢你的时间。面试结果过后我们会通知你的……”
走出面试间，那封“很遗憾”开头的拒信似乎已经在向她招手了……
三天后，录用邮件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里。里面的内容很简单，就是通知她下周一直接到十九楼A组报到，连报到手续都简化成了“找王侃组长”五个大字。
这不合逻辑，但催独立的家长更不讲道理。毕业两个月，她投出去的简历张张石沉大海，更新市的房东可不接受赊账。
“游戏公司就游戏公司吧，至少“星海”听起来挺高大上，楼也气派，给的工资……嗯，交完房租还能剩点。”捏着通知书，李敏莉心里想着。
“叮。”
十九层到了。电梯门向两侧滑开，走廊里安静异常，似乎是深灰色的地毯和墙纸吸干了所有声响。根据邮件里的指引，她很快到了扇玻璃门前，“综合项目组A”的牌子立在一边。
就是这儿了。
门是磨砂的，隐约透出里面灯光，能听到敲键盘的嗒嗒声，还有谁在说话。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衣领，心跳莫名有点快了。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演情景：
第一句话说什么？
“大家好，我是新来的李敏莉，请多指教”？
——会不会太正式、太像刚从学校出来的实习生？显得很呆。
要不要微笑？
——要。但笑到什么程度合适？露八颗牙会不会显得太假、太有攻击性？只抿嘴笑会不会显得不热情？
万一进去没人理我怎么办？
——主动问好？但如果大家都在埋头工作，突然出声会不会打断别人，惹人烦？
说到底A组到底在做什么项目？《幻境回廊》的哪个部分？
——我一个学生物的，真能听懂吗？
……
无数个问题在她脑袋里面滚动，让她伸向冰凉门把的手也悬在半空，迟迟按不下去。
要不再做一下心理建设？深呼吸，对，深呼吸。或者……先去趟洗手间？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对劲？
“让开！快让开！灵感要跑没了！”
“哎——？！”
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判断声音来源，一只滚烫的手掌便按在了她的肩上。力道不大，却十分突然，将李敏莉连带跟前的门板一起往前推去！
“诶？！等——”
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头，李敏莉脚下失去平衡。伴着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玻璃门摊在墙上。她踉跄着跌进这片空间，扶住了旁边一个文件柜才站稳脚跟。
罪魁祸首是个年轻男人，看起来年纪和她相差不多。头发糟乱地支棱着，眼底挂着两团青灰，看着就不像休息充足的样子，却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琦哥？琦哥！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工位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，小赵站了起来，“你……你从家里‘突围’出来了？”
林琦喘着粗气，没回答，只胡乱地点了下头，嘴里呢喃着什么。
“林琦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……但精神头好像……”苏姐上下打量着他，“是不是昨晚又没睡？你这状态……”
“流程图！草图！我要白板！最大的那块！”
“好！这就拉来！”想都没想，她立刻起身，从墙角抽了面不小的白板出来。
“小林！是不是有思路了？”更远些的角落，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的老徐“啪”地扔下鼠标，转身站起。“我们可全指望你了！”
“有个大概框架，我得立马记下！”林琦哑声说着，“去会议室，现在就去！我们没时间了！”
“对，会议室！去会议室详谈！”小赵喊着，伸手摘下林琦肩上那个双肩背包。
几个人瞬间达成共识。小赵和苏姐一左一右，把嘴里念念有词的林琦架了起来。挡路的转椅、纸箱，地上蜿蜒的数据线也全都捋到墙边。一条从门口直达会议室的“无障碍通道”在数秒之内被老徐清理出来，专为林琦铺设。
李敏莉看呆了，还愣在原地，忘了门前被撞的那下，也忘了自己还是个没报到的新人。眼前显现的这些，和她想象中冷酷、高效、人人盯着屏幕的公司场景，相差甚远......
他们这是……在干嘛呢？
会议室的门被老徐拉开，又很快被小赵关上。里面没拉帘子，透过模糊的玻璃，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。
我……我该进去吗？
还是找个空工位坐下？可哪张桌子是空的？有人告诉我吗？
要不……就在这儿站着，等里面的人发现少了个人？可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我啊……
她犹豫着，脚后跟悄悄往后挪了挪，一心想着退出门口，假装自己还没进来。
“咔哒！”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，不知何时藏身其中的秃顶男人探出头来。
“你！”他伸出手指，隔空朝她一点，“新来的？李……李敏莉是吧？进来！快点儿！”
“啊？我……我吗？”李敏莉指着自己鼻尖。开会？现在？她才刚到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啊！
“对！就你！别愣着了，进来开会！正好熟悉情况！”王侃语速飞快，说完头就缩了回去，剩下门大敞着。
事到如今，也顾不上什么“完美的第一印象”和“得体的自我介绍”了。
门在她的身后轻轻掩上，会议室内几道目光瞬间从林琦正在开机的电脑，转移到这个陌生面孔上面。
林琦抬起头，也明显愣了半天。眨了眨眼，他看看王侃，又看看她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声音里面含着疑惑：
“你是……外援？”
“我……是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