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奥愤然离去的身影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彻底荡开了贵族圈层最后的迟疑。
他回到侯爵府邸的第一时间,便将庭院对峙的内容一字不差复述而出。少年眼底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与惊疑,语气沉冷。
“祖父,那赛维纳绝非愚钝之辈。”
“心思极深,言辞锋利,气度沉稳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。她根本不是怯弱,她是一直在藏。”
厅堂端坐的老牌侯爵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指环,面色沉静无波,眼底却早已阴云密布。
他早有预判,此刻听闻孙儿亲口验证,所有猜测彻底落地。
伪装、隐忍、收拢人心、颠覆认知。
这位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,从头到尾都在演戏。
“我早已说过,此人留不得变数。”侯爵缓缓抬眼,声线低沉威严,“既然她执意要展露锋芒,执意要触碰贵族底线,那我们便不必再试探周旋。”
“今日午后,召开全境贵族议事大会。”
一声令下,整座边境城邦的权贵尽数收到传召。
所有世袭领主、子爵、勋爵、城邦高官,无一缺席。
金碧辉煌的贵族议事大殿恢弘肃穆,穹顶悬挂着象征边境贵族权力的纹章旗帜,石质梁柱厚重冰冷,衬得殿内气氛森严压迫。
历来,封地划分、疆域裁决、权责归属,皆是在此处定论。
短短半个时辰,大殿座无虚席。
众人落座,交头接耳,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位性情剧变的异域公主。
“利奥少爷亲自试探,竟还被她压了气势?”
“能在短时间内扭转言行、城府至此,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“若真是冒牌顶替,放任她留在城邦,迟早是祸。”
“就算是真公主,这般擅作主张、轻视贵族秩序,也不能给予半点沃土权柄。”
猜忌、忌惮、排挤、算计,充斥整座大殿。
没有人在意林晚城郊施善的仁心,没有人在乎底层民众的死活。
他们只看见,一个不受掌控的变数,正在悄然滋生势力、收拢人心,威胁他们代代相传的特权与统治。
不多时,城邦领主身着华贵礼服,缓步登临主位。
议事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主位之上,领主目光扫过众贵族,声音沉稳洪亮,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近日赛维纳公主入境履职,按照和亲盟约,当赐予专属封地,自给自治,立户边境。”
话语落下,所有人心知正题将至。
此前迟迟未定封地,皆是众人刻意拖延、观望试探。如今试探结束,猜忌落地,所谓的封赏,早已暗藏杀局。
领主微微垂眸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裁决之力。
“全境沃土良田,皆有世袭领主管辖,疆域无缺,不可擅动。”
“唯西境黑石荒原,全境最贫瘠之地,疆域辽阔,无人管辖,荒旱连年,流民聚集。”
“今日议事定论,将西境黑石荒原,全权册封,赐予赛维纳公主,为其永久封地。”
一语落地,尘埃落定。
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的应声,无人反对,无人异议。
所有人的眼底,都藏着心照不宣的冷笑与算计。
黑石荒原。
那是边境城邦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。
常年干旱少雨,河道枯竭,土地干裂沙化,无法种植高产粮谷。无水源、无建筑、无商路、无资源。
常年收容四方逃难的流民、落魄的罪徒、无处容身的底层弃民。
混乱、贫瘠、荒芜、凶险。
百年以来,历任贵族无人愿意接手,谁去谁垮,从来没有任何人,能在黑石荒原立足扎根。
将这样一片死地封给林晚,哪里是赏赐?
分明是借封地之名,行放逐绝杀之实。
让她孤身一人,带着寥寥随从,坠入绝境荒土。
要么困于贫瘠、熬于饥荒,被流民动乱、天灾荒芜活活耗死;要么治理无功、罪责加身,被贵族圈层名正言顺剥夺身份、治罪处死。
无论如何选择,结局早已被他们提前敲定——必死之局。
一名中年子爵含笑起身,假意恭贺,语气却满是讥讽:“黑石荒原疆域广袤,独属于公主自治,无人干涉,自由度极高。赛维纳公主素来仁善体恤,最适合安抚流民、治理荒土,属实是天作之合。”
这番假惺惺的恭维,瞬间引来全场贵族的低声嗤笑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阴阳怪气。
体恤流民?
不过是让她去啃所有人都啃不动的硬骨头,去填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烂摊子。
收敛人心?
就让她去收拢一群食不果腹、穷凶极恶的流民,最后被反噬其身,自取灭亡。
利奥坐在晚辈席位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眼底尽是坐等好戏的漠然。
他倒要看看,那位口齿伶俐、自诩仁善的公主,在寸草不生的黑石荒原,还能不能维持那份从容大度。
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府邸温室,没有城邦庇护。
绝境之下,所有伪装都会撕碎殆尽。
若是她撑不住,狼狈溃败,正好印证她无能懦弱的本质;若是她强行硬撑,迟早被荒土流民拖垮。
无论进退,皆是死路。
大殿之上,所有人皆心怀鬼胎,笃定林晚必将覆灭于黑石荒原。
领主环视众人,见无人异议,最终落锤定音。
“议事定论,即刻拟写封授文书,加盖城邦印章。”
“今日之内,送达公主府邸,即刻生效。”
轰轰烈烈的贵族议事,以一场完美的绝杀布局,彻底落幕。
风声顺着贵族眼线,飞速传回公主府邸。
雕花窗棂下,林晚静静听完艾拉带回的全部消息,脸上没有半分错愕,没有半分恼怒。
意料之中。
从她城郊出手、打破懦弱伪装、展露本心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这些根深蒂固的贵族,绝不会容她安稳立足城邦。
他们舍不得半点沃土,容不下半点变数。
黑石荒原,她早有耳闻。
贫瘠、干旱、混乱、凶险。
是所有人弃之如敝履的废土,是贵族眼中的流放绝境。
艾拉垂首立在一旁,轻声开口:“殿下,黑石荒原百年荒芜,从未有人治理成功。贵族此举,意在逼您自绝生路。若是推脱,尚可留在城邦保全安稳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带着真心的提醒。
她依旧是贵族的眼线,却不得不承认,这位公主,值得一句善意忠告。
留在城邦,尚有虚位安稳。
奔赴荒土,便是九死一生。
林晚抬眸,望向窗外晴朗的天光,眼底没有丝毫畏惧,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。
推脱?
何须推脱。
她在城邦,永远是寄人篱下、受人制衡的假公主,永远活在旁人的试探与拿捏之中。
处处受限,步步惊心。
而那片人人唾弃的黑石荒原,看似绝境,却是整片边境唯一无人掌控、无人制衡、可以由她全权自治的土地。
没有老牌贵族掣肘,没有圈层规矩束缚。
别人弃之如草芥的死地,恰恰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别人眼中的绝路,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林晚缓缓勾起唇角,声音清淡,却字字笃定:
“无需推脱。”
“告诉城邦领主,贵族好意,本殿——尽数收下。”
“黑石荒原,我接了。”
艾拉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震惊。
她以为公主会隐忍、会迟疑、会惶恐。
却从未想过,她会如此干脆利落,坦然接下所有人精心布置的死局。
林晚目光悠远,心底早已铺开万丈蓝图。
水利可修,荒土可耕,流民可安,绝境可兴。
贵族想让她自生自灭。
那她便在这片废土之上,逆天翻盘。
今日他们赠我荒芜死地。
来日,我还他们一座盛世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