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油脂滴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嗤嗤“的声响，像一条饥饿的蛇在吐信。
柳三娘缩在哭墙的阴影里，双臂紧紧箍住怀中的孩子。孩子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灰。她感觉到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铁靴踏在石板上的轰鸣震得她牙齿发颤。
“这边搜过了？“
“没有，墙根还有几个。“
两个皇城司士兵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地上，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。柳三娘把孩子往怀里又压了压，她能感觉到孩子的体温在慢慢流失，像一盆即将冷却的水。
“那女人怀里抱着什么？“
“估计是孩子。听说这墙根下住的全是快死的。“
士兵的声音很随意，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。柳三娘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炸开，她死死咬住下唇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可孩子突然咳嗽了一声，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过去看看。“
火把逼近了。柳三娘抬起头，看见两张被火光映得扭曲的脸。士兵们低头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，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。
“这孩子怎么了？“
“他……他病了。“柳三娘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快死了。“
“病了？“为首的士兵蹲下身，伸手要掀开裹着孩子的布，“让我们看看。“
“不！“柳三娘本能地往后缩，背撞上冰冷的哭墙，“求求你，他快死了，别碰他……“
士兵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柳三娘的眼睛，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。他似乎在判断这女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，又或者，他根本不在乎。
“让开。“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士兵身后传来。柳三娘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，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，脸上戴着半张铜面。火把的光芒照在铜面上，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赵鹤年。
柳三娘认出了他。他是皇城司的执事，专门负责给快死的孩子打闭目印。她曾经远远见过他一次，那是在三年前的冬天，他给隔壁老张头的孙子打了闭目印，第二天那孩子就死了。
“执事大人。“士兵们恭敬地让开，“这女人抱着个病孩子，我们正要检查。“
“不用查了。“赵鹤年走到柳三娘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，“孩子快死了，我来给他打闭目印。“
“不！“柳三娘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，“我孩子还没死！他还有呼吸！他还能活！“
赵鹤年没有回答。他缓缓蹲下身，铜面上的眼睛盯着柳三娘怀中的孩子。那孩子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闭目印是给他最后的体面。“赵鹤年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打了闭目印，他就不用再受罪了。“
“我不需要体面！我要他活着！“柳三娘把孩子抱得更紧了，她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发抖，像是被冷风吹过的落叶。
赵鹤年沉默了片刻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，镜面在火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芒。那铜镜的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，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“赵鹤年把铜镜举到柳三娘面前，“这镜子能照见孩子的梦。他现在在做梦，梦里他正走在一条开满花的路上。“
柳三娘看着镜子，她看见镜面里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光影，像是孩子的梦境。那光影里确实有花，白色的、粉色的，开得漫山遍野。孩子在花丛里跑着，笑得很大声。
“他很快乐。“赵鹤年说，“你忍心让他醒来吗？醒来后他只会更痛苦。“
柳三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看着镜子里的孩子，那孩子笑得那么开心，她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。在现实中，他总是在哭，总是在喊疼，总是在夜里惊醒。
“闭目印会让他永远留在梦里。“赵鹤年伸出手，指尖捏着一枚黑色的印，“他不会再疼了。“
“可是……“柳三娘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可是他会死。“
“死不是终点。“赵鹤年说，“死是另一种开始。“
他缓缓把闭目印贴向孩子的额头。柳三娘想阻止，可她的手却抬不起来。她看着那枚黑色的印越来越近，近得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铁锈味。
就在闭目印即将贴上孩子额头的那一刻，一阵歌声突然响起。
那歌声很轻，轻得像夜风拂过耳畔。柳三娘听出那是云梦笙的声音，那个总是在哭墙边唱歌的女人。歌声很柔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。
孩子的呼吸突然平稳了。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。柳三娘看见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睡梦中笑了。
赵鹤年手中的闭目印停住了。他偏过头，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。铜面上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云梦笙……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“她倒是会挑时候。“
歌声继续飘荡在夜空中。柳三娘感觉到怀中的孩子变得很轻，轻得像一团棉花。她低头看去，发现孩子的呼吸已经几乎察觉不到，但他的脸色却变得红润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“柳三娘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他怎么了？“
“她在用歌声拖孩子入更深的梦。“赵鹤年收回闭目印，站起身来，“这样孩子会更安详地离开。“
“离开？“柳三娘的心猛地一沉，“你是说……“
“他快走了。“赵鹤年说，“闭目印已经用不上了。“
柳三娘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。他的呼吸越来越轻，轻得像一缕烟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流失，像潮水退去。
“不……“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不要走……“
可孩子听不见了。他已经走进了那个开满花的梦里，走得很远很远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吹起柳三娘的头发。抱着孩子，坐在哭墙的阴影里，看着火把的光芒一点一点远去。皇城司的士兵们已经走了，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搜查。
歌声停了。
柳三娘听见脚步声走近。她抬起头，看见云梦笙站在她面前，手里捧着一小撮灰。
“这是香灰。“云梦笙蹲下身，把香灰放在柳三娘手心里，“攒起来，能换一夜无魇。“
“无魇？“
“没有噩梦的睡眠。“云梦笙说，“你孩子虽然走了，但他的梦还在。用这香灰，你可以在梦里再见他。“
柳三娘看着手中的香灰。那灰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她握紧拳头，香灰从指缝间漏出，飘散在夜风中。
“要多少才能换一夜？“
“一包。“云梦笙说，“一包香灰，换一夜安睡。“
“在哪里能攒到？“
“哭墙根下，每晚都有。“云梦笙站起身，“但你要小心，香灰不是白给的。“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，孩子的脸上还挂着微笑，像是在梦里玩得很开心。
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，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。
“我会攒的。“她低声说，“我会攒很多很多香灰，然后每晚都梦见你。“
夜风又吹起来，吹散了手中的香灰。柳三娘看着那些灰飘散在夜色中，像是一粒粒希望的种子。
她抱着孩子，慢慢站起身来。
哭墙的阴影里，她看见远处有火光在闪烁。那是皇城司的士兵，他们还在搜查。柳三娘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她的手里，紧紧攥着那点香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