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学到市一小一个月后,董葵带回了第一张数学试卷。
62分。
红色的分数刺眼地印在试卷右上角,旁边是老师用红笔写的两个字:“加油”。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,却比任何批评都让董葵难受。她把试卷折了又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,拉链拉上,又拉开,再拉上。
晚饭是林婉做的。自从嫁进陆家,她就把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,每天变着花样做菜,好像要用这些菜证明什么。今天是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,标准的四菜一汤。陆远山坐在餐桌主位,陆衍坐在他对面,董葵挨着母亲坐下。
筷子碰碗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汤勺碰锅沿的声音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陆家的餐桌上向来安静。陆远山不是话多的人,陆衍更是惜字如金。林婉偶尔会找些话题,问陆远山公司的事,问陆衍学校的事,但得到的回答总是简短的几个字。久而久之,她也学会了沉默。
但今晚的沉默不太一样。
董葵低着头扒饭,筷子只夹面前那盘青菜,连排骨都不敢碰。她怕一抬头,就有人问她考试的事。书包里的试卷像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层层布料烫着她的背。
“小葵。”
林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,董葵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。
“你们学校是不是月考了?”
董葵的手指收紧,筷子硌得指节发疼。她盯着碗里的米粒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嗯。”
“成绩出来了吗?”
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变稠了。董葵感觉到陆远山的筷子停了一下,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她感觉到了。她慢慢放下筷子,把手缩到桌下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考得怎么样?”
林婉的语气还是温柔的,但那种温柔里藏着某种董葵说不清的东西。是期待,还是担忧,还是别的什么。董葵抬起头,对上母亲的眼睛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“数学……六十二。”
她说完这两个字,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林婉没有骂她。只是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董葵听见了,而且她知道,餐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那声叹息里装着太多东西——失望、无奈、还有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认命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陆远山放下筷子,拿起汤碗喝了一口,“女孩子嘛,数学差点正常。你妈小时候数学也不好,现在不照样好好的?”
他在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董葵听出来了。
“女孩子数学差点正常”——这句话不是在安慰她,是在给她划定一个范围。女孩子,数学差,正常。不用努力,不用期待,不用觉得可惜。因为你是女孩子,所以数学差是天经地义的。
她不是陆家的孩子,所以成绩差也是正常的。
董葵的眼眶开始发烫。
她拼命眨眼睛,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。不能哭,不能在这个餐桌上哭。哭了就是不懂事,哭了就是让妈妈难做,哭了就是给陆家添麻烦。她把嘴唇咬得发白,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,一粒一粒往嘴里塞。
米饭是咸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的眼泪,只知道那半碗饭越吃越咸,越吃越涩,每一口都像在嚼沙子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放下碗筷,站起来,低着头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听见林婉又叹了一口气,听见陆远山说“孩子嘛,慢慢来”,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上了楼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委屈地抽泣,只是安静地流泪。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只知道哭到后来,眼泪干了,眼睛肿了,鼻子堵了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她摸黑爬到床上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,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八岁那年,她跟着妈妈走进这个家,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有了屋顶就能解决的。比如那种无处不在的疏离感,比如陆家奶奶审视的目光,比如陆远山那句“女孩子数学差点正常”。
她不是他的女儿。
所以他不期待她优秀,不期待她出色,不期待她有什么大出息。女孩子嘛,数学差点正常。将来随便考个学校,找个差不多的工作,嫁个差不多的人,过完差不多的一生。
这就是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。
董葵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整个裹进去。黑暗里,她摸到枕头下面的东西——一张皱巴巴的糖纸。大白兔奶糖的糖纸,被她压平了,藏在枕头底下整整一个月。
她攥着那张糖纸,蜷缩在黑暗里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住了。董葵屏住呼吸,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。
沉默。
大概有十几秒,或者更久。董葵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脚步声离开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然后,敲门声响了。
不是敲她的房门,是敲隔壁的房门。陆衍的房间就在她隔壁,中间只隔着一道墙。她听见开门的声音,听见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但能分辨出是陆衍的声音和林婉的声音。
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再次停在她的房门前。
这次,敲门声响了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三下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
董葵从被子里探出头,盯着那扇门。她没有应声,也没有开门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——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红得像小丑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“开门。”
陆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还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。
董葵还是没动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她咬着嘴唇,慢慢从床上爬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陆衍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抱着一摞东西。董葵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,那是一摞习题册,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“小学数学三年级·下册”。
“从今天起,我给你补课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不是“要不要我给你补课”,不是“你想不想补课”,而是“我给你补课”—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董葵愣愣地看着他。
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冷漠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但不得不做的事。
但他的眼睛不是冷漠的。
董葵发现,当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不是温柔,不是关心,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。好像她不是一个麻烦,而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,而他恰好知道怎么解决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
陆衍说完这句话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董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然后她冲进卫生间,用冷水泼了三次脸,把眼泪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。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是有点红,但已经看不出哭过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书房走去。
陆家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,是陆远山平时看书处理文件的地方。但陆远山很少在家,所以书房大部分时间都空着。董葵推开门的时候,陆衍已经坐在书桌前了。
台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,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。习题册摊开了,陆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。听见开门的声音,他头也不抬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董葵乖乖坐下。
书桌很大,他们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厚厚一摞习题册。台灯的光照在陆衍脸上,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把你的试卷拿出来。”
董葵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董葵咬着嘴唇,慢吞吞地站起来,回房间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张被她折了又折的试卷。回到书房的时候,她把试卷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着,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刺眼的62。
陆衍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董葵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全被看穿了。她慢慢松开手,把试卷推过去。
陆衍拿起试卷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铅笔在草稿纸上点了好几下,但没有说话。董葵坐在对面,手指在桌下绞成一团,指甲掐得掌心发疼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你怎么这么笨”,或者“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把试卷放下,翻开了第一本习题册。
“从第一章开始。”他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,铅笔点在第一个例题上,“先看这道题。”
董葵低头看题。
是一道应用题,关于速度和时间的关系。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在考场上的时候就是这样,明明平时会做的题,一到考试就全忘了,只剩下心跳声和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。
“不会?”
陆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董葵摇摇头,又飞快地点点头,然后又摇摇头。
她以为他会不耐烦。
但他只是把椅子挪到了她旁边。
“看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近了。董葵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铅笔木屑的气味。他的手指点在题目上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。
“速度乘以时间等于路程。这道题给了你速度和时间,求路程,用什么法?”
“……乘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用除法?”
董葵盯着自己写在试卷上的算式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除法,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,看见数字就往上套公式,根本来不及想。
“再算一遍。”
陆衍把铅笔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凉凉的。她在草稿纸上重新列算式,乘法,进位,小数点。算到一半又卡住了,咬着笔杆盯着数字发呆。
“这里。”
陆衍的手指又点在她卡住的地方。
“先乘个位,再乘十位,最后加起来。”
她按照他说的重新算了一遍。这一次,数字对上了。
“对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,但董葵注意到,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。只是一点点,但她看见了。
“下一题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一直学到十一点。
陆衍讲题的时候不苟言笑,声音始终是那种平淡的调子。但他会在她听懂的时候微微点头,会在她犯困的时候把台灯调暗一点,会在她连续做对三道题之后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。
董葵发现,这个看似冷漠的哥哥,其实记得她所有不会的题型。
“这道题你上次错过。”他指着习题册上的一道应用题,“和刚才那道是同一个类型,只是换了数字。”
她低头看题,确实很像。
“这次会了吗?”
她想了想,在草稿纸上列算式。这一次没有卡壳,数字顺畅地流出来,最后的结果整整齐齐写在纸上。
陆衍看了一眼答案,点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董葵觉得,那个“嗯”比任何夸奖都好听。
十一点十分的时候,她开始犯困了。眼皮越来越重,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,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她努力睁大眼睛,但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台灯的光暗了一些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看见陆衍的手从台灯旋钮上移开。他把光线调暗了,暗到刚好能看清字,又不至于刺眼。
“做完这题就睡。”
他的声音从光晕外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。
董葵点点头,揉揉眼睛,继续低头做题。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声,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,还有陆衍翻书页的声音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。
她做完最后一道题,把习题册推过去。
陆衍检查了一遍,在最后一道题旁边打了个勾。
“可以了。”
董葵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衍还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圈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。他低着头,正在整理桌上的习题册,把它们一本一本摞整齐。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垂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哥哥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完这两个字,飞快地跑出了书房。
回到房间,她钻进被窝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下面还压着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,被她摸得起了毛边。她攥着糖纸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台灯的光。
暖黄色的,温柔的,只为他们两个人亮着的光。
从那天起,陆衍的书房成了董葵的“第二教室”。
每天晚上八点,她会准时抱着习题册推开书房的门。陆衍已经坐在那里了,台灯亮着,草稿纸铺好,铅笔削得尖尖的。有时候他在看自己的书,有时候在写作业,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等她。
补课的内容从数学扩展到语文,从语文扩展到英语。陆衍讲题的方式很特别,他不喜欢讲大道理,也不喜欢重复课本上的内容。他会把一道题拆成好几步,每一步都问她“为什么”,直到她自己想明白为止。
“为什么用乘法?”
“因为……求总数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加法?”
“因为加法太慢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点点头,在题目旁边写了个“√”。
董葵发现,陆衍记得她所有不会的题型。
有一次,她在一道关于分数的题上卡住了。陆衍看了一眼题目,说:“这题你上周错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,翻回前面的习题,果然找到了那道错题。题型一模一样,只是换了个数字。
“你怎么记得?”
陆衍没有回答,只是用铅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笨。”
那一下敲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额头上。但董葵觉得,被敲过的地方在发烫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草稿纸上算题,其实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陆衍一定能听见。
“专心。”
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埋得更低了。
有时候她会犯困。
尤其是周三和周五的晚上,白天体育课跑了几圈,晚上坐下来就开始打瞌睡。眼皮越来越重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,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这时候,台灯的光会暗下来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看见陆衍的手从台灯旋钮上移开。他没有看她,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,好像调暗灯光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。
“休息五分钟。”
他说。
董葵趴在桌上,把脸贴在凉凉的桌面上。台灯的光柔柔地照着她,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暖纱。她眯着眼睛看陆衍的侧脸,看他翻书页的手指,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五分钟到了。
“起来。”
她爬起来,揉揉眼睛,继续做题。
有一次,她做错了一道很简单的计算题。陆衍看了一眼答案,又看了一眼她。
“第三遍了。”
她低头看题,脸一下子红了。确实是第三遍,前两次错在同一个地方,这次又错了。她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,等着他骂她笨。
但他没有骂她。
他只是用铅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笨。”
还是那个字,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。
但董葵听出来了,那个“笨”字里没有嫌弃,没有不耐烦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纵容。好像她笨一点也没关系,反正他会一遍一遍教,直到她学会为止。
她低下头,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。
这一次,对了。
“嗯。”
陆衍点了下头,在题目旁边画了个“√”。
董葵盯着那个“√”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暖暖的,涨涨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芽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每次陆衍说“嗯”的时候,每次他轻轻敲她额头的时候,每次他把台灯调暗的时候,那种感觉就会冒出来。
她开始期待每一个补课的夜晚。
期待那盏只为他们亮着的灯,期待他低头讲题时垂下来的睫毛,期待他微微点头时说“嗯”的声音,期待他偶尔敲她额头时指尖的温度。
那些夜晚,书房的门关着,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。只有台灯的光,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还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一个月后,期中考试。
董葵坐在考场里,翻开数学试卷。选择题,填空题,应用题,一道一道往下做。她想起陆衍说的“先乘个位,再乘十位”,想起他敲她额头时说“笨”,想起他把台灯调暗时不经意的动作。
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。
交卷铃响起的时候,她放下笔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三天后,成绩出来了。
数学,91分。
董葵盯着试卷上的红色数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91,比上次多了29分。她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确认没有看错,确认那个数字是真实存在的。
放学后,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。
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试卷被她攥在手里,边角都被捏皱了。她跑进院子,跑上楼梯,跑到书房门口,猛地推开门。
陆衍坐在书桌前,正在看书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
董葵把试卷举到他面前。
91分。
红色的数字端端正正印在试卷右上角。
陆衍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而是真的笑了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,连眉间的褶皱都舒展开了。
董葵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陆衍笑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那种冷漠的、疏离的、拒人千里的气质,在那个笑容里全部融化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柔和的、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。
“不错。”
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
但董葵觉得,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好听。
那一刻,她的心脏跳得有点快。
砰砰砰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她盯着陆衍的笑容,觉得脸颊在发烫,耳朵在发烫,连攥着试卷的手指都在发烫。
她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。
九岁的董葵,还不懂什么叫心动,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暗恋。她只知道,看见他笑的那一刻,她希望时间能停下来。希望这个笑容能一直留在他的脸上,希望自己能一直看见这个笑容。
“怎么了?”
陆衍收起笑容,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漠。
董葵摇摇头,把试卷抱在胸前,跑出了书房。
她跑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试卷被她抱在怀里,边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。她把脸埋进试卷里,闻着油墨的味道,心跳还是很快很快。
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。
她想起第一天走进陆家时,陆衍站在楼梯上,眼神冷淡如冬日的霜。想起他在妈妈看不见的角落,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。想起他踹开女厕所的门,拉着她穿过整个校园。想起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想起台灯的光。
暖黄色的,温柔的,只为他们两个人亮着的光。
董葵把试卷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那天晚上台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