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虫潮

一大清早。

洒进秋院第一缕阳光。

红缨便在风尘的书房门口叽叽咋咋了半天。

“我看不下去了！这都多少天了！”红缨鼓气念叨着。

“姜念天天闷在秋院里对练、种药、对练、种药，“红缨双手叉腰，开启了撒泼模式：“知道的说她是我们白虎部落的客人，不知道的以为你画了个圈不让她出门。“

风尘低头看战报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她上次出门，在林子边撞上了魔狼族的斥候，差点没能回来。“

“那是上次！这次我跟着！还有虎烈！还有狩猎队！十二个三阶以上的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？“

虎烈在窗户外头扒着窗台补充：“少族长，你要是实在不放心，我把你送我那护心镜也带上，保证给你把姜念姐完完整整带回来。“

风尘终于抬起头，目光从红缨脸上移到窗外虎烈的脸上，最后落在站在院子角落、假装在晒药草的姜念身上。

“你自己说。“他对姜念说。

姜念放下手里的药筛，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，和红缨并排。“我需要采一批清心叶。上次买回来的那批品质不好，晒干之后药效连一半都不到。药店的人说北坡林子里多，但得自己进山采。“

“清心叶？“

“对。止血草我种得差不多了，但清心叶只能在野外采。我总不能每次都去集市买别人挑剩下的吧。“

风尘看了她好几息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穿过枫树的声音。红缨在姜念旁边用口型说“坚持“。虎烈在窗外用口型说“点头点头“。

风尘低下头，在战报上签了个字。“三天。红缨和虎烈全程跟着，不许落单。天黑之前必须扎营，不许赶夜路。“

“行！“红缨一拍桌子，“成交！“

“少族长最好了！”虎烈从窗外一跃而入，张开双臂抱住了风尘。

姜念站在门口，望着红缨拍桌、虎烈翻窗的热闹场面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。风尘抬头时恰好捕捉到她的笑容，怔了一瞬，随即故作镇定，略带羞涩地将战报翻过一页。

“……你们三个最好真的只是去采药。“

“真的是采药！“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
数日后的清晨。天色还没亮透，两个太阳都刚升到地平线以上，把圣光草原染成一片金橘色。姜念背着青姨准备好的干粮袋和水囊，腰间挎着她那把从集市上淘来的短刀，第一把自己用攒的灵砂买的武器，虽然是普通铁刃，但够用。

红缨走在她左边，那身紧身短打外头套了一件暗红色的短斗篷，虎耳上那几枚金色耳环在晨光里晃得厉害。虎烈走在最前面开路，背上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阔刃斧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哼跑调的小调。

狩猎队的领队叫虎岩，就是当初姜念第一次在药田边被围住时，嚷嚷“我身体倍儿棒“的那个虎族青年。他是虎烈的堂兄，三阶巅峰，沉默寡言但经验老到。他看了一眼姜念的装备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跟紧。“

队伍一共十二人，沿着部落北面的山道行进。起初的路好走，草原逐渐收窄，两旁开始出现密林和灌木。虎烈在前面边走边摘野果往嘴里扔。红缨在旁边跟姜念讲她上周跟人打赌赢了十颗灵砂的事。姜念一边听一边注意脚下，末世七年让她养成了“边走路边记路“的习惯，每一处岔路、每一个标志性的石头或枯树，她都在脑子里标了一遍。

“你记路这么细干嘛？“红缨问。

“习惯。“

“什么习惯？“

姜念想了想。“……如果跑丢了，得能自己找回去。“

红缨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
北坡林子确实深。树木比禁忌森林那边矮一些，但更密。清心叶长在溪谷两侧的阴坡上，矮灌木丛生，叶片细长，揉碎了有一股清凉的苦香。姜念蹲在溪边采了半个时辰，就已经把带来的两个布袋装满了大半。

“够不够？“虎烈蹲在旁边帮她撑袋口。

“再采半袋就够了。回去晒干，能配二十瓶清心液。“

“二十瓶！那能换多少灵砂？“

姜念在心里算了一下：“大概一百五。“

虎烈啧啧摇头：“姜念姐，你干脆别住秋院了，自己买块地盖房吧。“

“我攒着呢。“

夕阳开始西沉的时候，他们已经装满了三个布袋。清心叶、愈合藤的嫩茎、还有一小包虎烈发现的野蜂蜜。红缨说回去让青姨做蜜渍肉脯。虎烈说他要吃三块。红缨说一块都不给。

然后天就变了。

变化来得极快。先是风的方向忽然转向，从北坡林子深处灌出来一股冷风，带着一种姜念从没闻过的气味，像铁锈和湿灰混在一起，又隐隐约约有一丝腐肉的气息。她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就绷紧了。末世里闻过这种味道的人都知道：大型危险生物正在移动。

“起风了。“虎岩抬头看了看天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
天上的云开始翻滚。不是那种慢慢堆积的雨云，是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推着往中央挤的灰黑色云雾，压得极低，几乎贴着树梢。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，从橘金色直接过渡到昏暗的铅灰色。

“往回撤。“虎岩下令。

队伍开始掉头。

但来时的路已经不太一样了，风太大，把落叶和断枝刮得漫天飞，视线受阻，脚步也变得不稳。

姜念跟在队伍中段，前面是红缨，后面是虎烈。她听到远处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，刚开始像是低沉的雷鸣，但持续不断，并且越来越近。

数不尽的脚步、摩擦、低吼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低频的、从地面传上来的震动。

“虫潮！“虎岩的声音从队首传来，沙哑而急促，“北面来了虫潮！全速向南撤！“

姜念转身拔腿就跑。

但虫潮来得比想象中快太多。那些星虫从北面的林地缝隙里涌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。密密麻麻的黑色外壳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，像是翻涌的铁水。最小的也有角羊那么大，最大的两只体型近乎一头牛，外壳覆盖着黏滑的磷光。

“快跑！“红缨拽了她一把。

姜念跟着红缨跑，但还是跟不上兽世雌性的速度。风声、虫鸣、刀砍进虫壳的碎裂声、队友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，在狭窄的溪谷里形成一片噪音漩涡。狩猎队的老手们边退边打，三阶以上的战士勉强能挡住中低阶星虫的追击，但数量太多了。

“姜念呢？“虎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“她不是在我旁边吗！“红缨回头，然后她的表情变了。

姜念消失了。就在红缨拉她那一瞬，她的脚踩上了一根被风吹断的湿滑树枝，脚下一滑，偏离了队伍的前进路线，退到了右侧的乱石坡上。等她重新站稳时，队伍已远在前方十几丈外，被汹涌的虫潮和茂密的灌木丛彻底隔开。

“红缨！”她喊了一声。可风声太猛，瞬间吞没了她的呼喊。

她当机立断：为了活命，不再追赶。一旦被冲散后还强行追队，最容易丧命。她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，否则性命难保。

她飞快环顾四周，发现右侧山坡上，两块巨石之间有一道狭窄夹缝，深约两丈，入口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。

她疾奔过去，侧身钻进了石缝。

下一秒，虫潮的嗡鸣声在石壁外放大，她贴着潮湿的石壁蹲下来，屏住呼吸。

石缝外面，密密麻麻的星虫从她视野前方涌过，最近的一只距离她不到三丈，触须擦着石壁边缘扫过，没有发现她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石缝里蹲了多久。可能是两刻钟，也可能是半个时辰。直到外面的嗡鸣声渐渐远去，她才慢慢挪出来，浑身被冷汗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