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是收药的旺季,药材厂每天进进出出的货车不断,质检室的工作量也翻了倍。
林婉儿每天泡在标本和药材里,登记、抽检、复核,忙得脚不沾地。那支黑色钢笔被她套在笔袋里,平时舍不得用,只有登记重要台账时才拿出来。笔尖顺滑,写字格外顺手,每次握笔时,指尖都会想起那天布包里意外摸到钢笔时的温度。
“婉儿,歇会儿吧,喝口水。”李师傅端着茶杯走过来,笑着说,“这两天辛苦你了,等忙完这阵,我跟黄总申请给你放两天假。”
“不用的李师傅,我不累。”林婉儿抬头笑了笑,顺手合上登记册。钢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最后一个工整的字迹,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笔帽,又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刚巧这时,黄澜希带着人过来视察质检流程。他走在前面,神色冷峻,听着部门主管汇报,目光却不经意般扫过窗边的工位。
女孩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她低头整理着药材标本,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,手边放着那支他送的钢笔,笔帽还没来得及合上。
黄澜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“这批柴胡的抽检率再提五个百分点,”他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淡,“旺季货杂,不能出纰漏。”
“是,黄总。”主管连忙应声。
一行人走过林婉儿的工位时,她起身打了声招呼:“黄总。”
黄澜希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:“忙不过来就加人,别硬扛。”
“能忙过来的,”林婉儿摇摇头,语气轻快,“就是这几天货多,过了旺季就好了。”
他没再多说,只点点头,带着人往前走了。走出几步远,才低声对身边的助理吩咐:“质检室再调两个熟手过来,另外,下午茶加份点心。”
助理心领神会,连忙应下。
旁人只当老板重视质检工作,只有黄澜希自己清楚,他是见不得她累。
下午快下班时,林婉儿听见两个送货的药农聊天,说后山深处的阴坡上长了不少野生黄芩,根粗药效好,比家种的值钱好几倍。就是地方偏,路不好走,很少有人去。
她心里一动。
野生黄芩价格高,要是能采上几斤,下学期的学费就能凑出大半。国庆假期没剩几天了,趁今天下班早,去一趟应该来得及。
打定主意,她收拾好东西,跟李师傅打了声招呼,背着竹篓就往后山去了。
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,落叶铺了满地。越往深处走,路越难走,杂草丛生,荆棘勾扯着衣角。林婉儿走得小心,约莫半个时辰,果然在阴坡处找到了成片的黄芩。
紫蓝色的小花已经谢了,茎叶还带着绿意。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挖着根茎,心里盘算着价钱,越挖越起劲。
等竹篓装了小半筐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山林里光线沉得快,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有点吓人。
林婉儿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准备往回走。可刚迈出一步,脚下的石头忽然一滑,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,脚踝狠狠扭在石头上。
“嘶——”
钻心的疼传来,她跌坐在地上,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,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和风声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天色越来越暗,山里夜里凉,还常有野兽出没,要是被困在这里一晚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
林婉儿咬着唇,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可脚踝刚一受力,就疼得她又跌了回去。
怎么办?
她心里有点慌,鼻尖微微发酸。早知道就不贪这点药材了。
就在这时,上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“林婉儿?”
熟悉的低沉声音传来,像一道光,瞬间刺破了山林的昏暗。
林婉儿猛地抬头,看见黄澜希拨开灌木丛走过来。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裤脚沾了泥土和草屑,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。
“黄总?”她愣住了,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黄澜希几步走到她面前,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肿起来的脚踝,眉头瞬间拧成了结。他蹲下身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:“谁让你一个人跑这么深的山里来的?出事了怎么办?”
他语气有点重,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心。下午听说她提前走了,又听见药农说后山有黄芩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,当即就追了过来。
林婉儿被他说得有点委屈,小声辩解:“我就是想采点黄芩……”
看着她泛红的眼角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,黄澜希心里的气瞬间就消了,只剩心疼。他放轻语气:“脚怎么样?能动吗?”
“动不了,好像扭到了。”
他没说话,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。指尖微凉,力道却很稳,轻轻按了两下,听见她倒吸冷气的声音,立刻停了手。
“骨头应该没事,就是崴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背你下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!”林婉儿连忙摆手,“太麻烦您了,我自己慢慢走就行。”
让他这样的人物背自己下山,算怎么回事。
“别逞强。”黄澜希不容拒绝地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来,“上来。天快黑了,再磨蹭就真走不出去了。”
他的背宽阔挺拔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慢慢趴了上去。
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,脸颊离他的肩颈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,混着草木的气息。他的背很稳,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,生怕扯到她的伤处。
“抓好了。”他低声嘱咐了一句,托着她的腿弯,稳稳地往山下走。
山路崎岖不平,他走得很慢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林婉儿趴在他背上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,一下一下,震得她心口发颤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他的发丝,蹭过她的脸颊,有点痒。她不敢靠太近,双手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衬衫衣角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“怎么想到来采黄芩?”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,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“学费还差一点,”林婉儿小声说,“野生黄芩卖得贵,采一点是一点。”
黄澜希脚步顿了顿。他留了钱在她抽屉里,她一分没动;厂里给她发奖金,她总说自己没做什么额外的事,不肯多要。这姑娘看着软,骨子里的傲气却比谁都重。
“药材厂以后长期收野生药材,品级高的价格公道,”他缓声道,“你以后不用自己跑深山里采,拿到厂里卖就行。安全最重要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林婉儿点点头,把脸埋得低了点,“今天谢谢你啊黄总,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跟我不用说谢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林婉儿的心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用说谢谢。
那要说什么呢?
她不敢深想,只把脸往他肩膀上靠了靠。山林里的风很凉,他的背却很暖,像一座安稳的山,替她挡住了所有寒意和慌乱。
走到山脚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远处村落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撒在黑夜里的碎星。
黄澜希把她放下来,扶着她在石头上坐下。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药膏在手心,搓热了才轻轻覆在她的脚踝上。
“这是活血化瘀的,揉开就不那么疼了。”他动作很轻,指尖带着薄茧,小心地避开她的痛处。
林婉儿低头看着他。昏暗中,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,神情专注,长睫毛垂下来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从来没这样近距离看过他,心跳得飞快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药膏凉凉的,揉开后慢慢发热,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。
“好了。”他收回手,把瓷瓶塞到她手里,“回去每天揉两次,两天就消肿了。”
林婉儿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瓷瓶,小声说:“那黄芩……”
她还记挂着竹篓里的药材。
黄澜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弯腰提起竹篓:“忘不了。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他扶着她的胳膊,慢慢往村里走。两人挨得很近,手臂偶尔碰到一起,又飞快地分开,空气里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走到村口时,林婉儿停下脚步:“就到这儿吧黄总,我自己能走回去,谢谢您送我。”
被村里人看见,又要传闲话了。
黄澜希懂她的顾虑,没强求。只把竹篓递到她手里,又叮嘱:“回去别沾水,明天要是还疼,就别去厂里了,在家歇着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,背影纤细,却又透着股韧劲。直到那道身影走进院子,亮起昏黄的灯光,他才转身离开。
林婉儿回到家,跟爸妈说不小心崴了脚,没敢说去后山采药的事。林母念叨了她两句,给她煮了个鸡蛋滚脚踝。
回到房间,她坐在床边,拿起那支药膏看了又看。瓷瓶小巧精致,药膏带着淡淡的药香,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。
拉开书桌抽屉,里面除了她的课本,还多了一本崭新的《野生药用植物图鉴》。封面硬壳,纸张厚实,里面彩图清晰,标注详细,是她在书店里看过好多次、却舍不得买的那本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。
应该是他下午派人送过来的,趁她不在家,悄悄放在了抽屉里。
林婉儿指尖轻轻划过书的封面,心里又暖又乱。
他总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却把她的小事都放在心上。她提过一句想考中医药大学,他就送专业书;她钢笔坏了,他悄悄塞一支新的;她崴了脚,他第一时间出现在山里,送她回家,留好药膏。
这份好,太重,也太温柔。
重到她快要承受不住,温柔到她快要沉溺其中。
她拿起枕边的墨玉坠,贴在手心。玉坠温凉,和他的人一样,看着冷,实则暖。
“黄澜希……”
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心跳快得厉害。
她好像,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。
喜欢这个沉默寡言、却处处护着她的男人。
可喜欢之后呢?他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他有他的世界,她有她的人生,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,或许永远都只能是秘密。
林婉儿把书抱在怀里,把头埋进去,轻轻叹了口气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,像藏了一整晚的少女心事,温柔又酸涩。
而另一边,黄澜希回到药材厂的办公室,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村子的方向。
指尖还残留着她脚踝细腻的触感,还有她趴在背上时,发丝蹭过颈侧的轻痒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。想见她,想护着她,想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,却又怕吓到她,只能一点点试探,一点点靠近。
“尊主,”暗卫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“江城那边传来消息,阿坤的残余势力还有异动,似乎想联合境外的人反扑。您要不要回去主持大局?”
黄澜希收回目光,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,只剩冷冽。
“让副尊主处理。”他淡声吩咐,“这点小事,还不用我亲自回去。”
暗卫愣了一下:“可是尊主,您已经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了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黄澜希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,别让脏东西跑到青石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后,办公室里重归寂静。
黄澜希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,软软的,小小的一只。
回去?
他当然要回去。他的世界在江城,他的责任在黑暗里。
但不是现在。
至少,要等她考完试,等她安稳入冬,等他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等他攒够了勇气,亲口告诉她所有的心意。
窗外的月色正好,漫过山川田野,也漫过两颗悄悄靠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