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檐下探病,心意难藏

崴脚后的第二天,林婉儿没能去厂里,也没法去上学,只能在家休养。

脚踝的肿消了大半,轻轻落地已不怎么疼,可她闲不住,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,一边翻那本崭新的《野生药用植物图鉴》,一边整理晒干的草药。书页厚实光滑,彩图清晰逼真,每一页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,是她从前在县城书店里驻足过好多次、却始终舍不得买的版本。

指尖抚过书页上的黄芩图谱,她又想起了昨天山林里的情形。宽阔温热的后背,沉稳有力的心跳,还有他蹲下身给她揉药时,专注又认真的眉眼。

“想什么呢,笑得傻乎乎的。”林母端着碗糖水进来,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,“脚还疼不疼了?刚才药材厂的人送东西过来了,说是什么员工福利,知道你崴了脚,特意给你送的。”

林婉儿回过神,连忙抬头:“送东西?什么东西?”

“两盒营养品,还有几盒膏药,说是活血化瘀的,比普通膏药管用。”林母把东西放到桌上,啧啧称奇,“这厂子也太厚道了,临时工受伤都这么上心。领头的小伙子还说,是他们黄总特意吩咐的,让你好好休息,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去上班,工资照发。”

林婉儿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又是他。

什么员工福利,什么特意吩咐,她一个只做了几天的临时工,哪值得老板这么上心。他分明是借着厂子的名义,变着法子关照她,还处处照顾着她的自尊心,不让她觉得难堪。

“妈,东西咱们不能收。”她把书合上,认真地说,“我就是个临时工,哪能拿厂里这么贵重的东西。等我脚好了,给人送回去。”

“傻孩子,人家特意送过来的,退回去像什么话。”林母不以为然,“再说了,你上次还帮厂里拦下了次品货,人家记着你的好呢。你就安心拿着,好好养伤。”

林婉儿抿了抿唇,没再说话。

她知道,退回去反而显得矫情,也拂了他的好意。可这份人情越积越重,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。

下午时分,秋日的阳光正好,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。

林婉儿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课本刷题。刚算出一道难题,抬头就看见路口走过来一道身影。

男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,手里提着个纸袋子,步履从容地往这边走。日光落在他身上,褪去了平日在厂里的冷硬疏离,多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。

是黄澜希。

林婉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下意识想站起来,脚踝却传来一阵钝痛,又跌坐了回去。

黄澜希几步走到院门口,看见她的动作,眉头微蹙:“别乱动。”

他走进院子,目光落在她脚踝上,那里还缠着薄薄的纱布,看着比昨天消了不少肿。

“黄总,您怎么来了?”林婉儿有点局促,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“是不是厂里有什么事?”

“路过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到石桌上,“顺便过来看看你的脚。”

纸袋子里装着几包内服的伤药,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药膏,比昨天那瓶还要好。林婉儿看着桌上的东西,心里又暖又涩:“您已经让人送过东西了,怎么还亲自跑一趟。太破费了。”

“厂里送的是公家的,这个是我私人的。”黄澜希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,和她隔着一张石桌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得体,“内服的药饭后吃,好得快。你年纪小,别落下病根。”

他语气平淡,像只是普通朋友的关心,可眼神里的认真却骗不了人。

林婉儿低头搅着衣角,小声说:“其实就是小伤,过两天就好了,不用这么麻烦的。”

“再小的伤也要好好养。”黄澜希看着她,目光沉沉,“以后不准一个人往深山里跑。想采药,等你脚好了,我陪你去。”

话说出口,两人都是一愣。

这话太亲近了,越过了普通雇主和员工的界限,也越过了救命恩人的分寸。

林婉儿的脸颊瞬间红了,心跳得飞快,不敢抬头看他。

黄澜希也察觉到自己失言,喉结微滚,别开视线看向院角的草药,缓声道:“我对药材也略懂一二,山里路险,多个人照应也好。”

他补了一句,算是圆场,却也没把话收回去。

林婉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蝇。

院子里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豆角藤的沙沙声。阳光暖洋洋的,落在两人身上,气氛安静又暧昧。

“那本图鉴,看得懂吗?”黄澜希先打破了沉默,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上。

“嗯,看得懂。”林婉儿点点头,提起这个眼睛亮了些,“里面好多药材我都只听爷爷说过,从没见过实物,这本书里都有彩图,标注得也详细。谢谢您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还是说了出来:“书是您送的吧?我知道。”

黄澜希没否认,只是看着她:“喜欢就好。你有天赋,别浪费了。”

“我会好好考大学的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认真又坚定,“等考上了中医药大学,我就能系统地学这些,以后说不定还能回镇上开个小药铺,给村里人看病。”

她说起未来的时候,眼睛里像盛着星光,明亮又鲜活。

黄澜希看着她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
她的未来干净、安稳,充满烟火气。而他的世界满是血腥和算计,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,怕玷污了她的干净。

他能做的,只有默默托举着她的梦想,替她扫清前路的障碍,让她能顺顺利利地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
“会实现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笃定,“你想做的事,都能做成。”

林婉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,认真得让人心慌。

她连忙错开视线,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手却有点抖,差点打翻了杯子。

黄澜希伸手扶了一把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。

两人同时一顿。

他的指尖微凉,她的手背温热,触碰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。林婉儿猛地收回手,脸颊红得快要滴血。
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她结结巴巴地说。

“没事。”黄澜希也收回手,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起。

气氛又暧昧了几分,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甜丝丝的气息。
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张婶串门来了。

林婉儿心里一紧,下意识就想让黄澜希躲起来,可转念又觉得好笑——他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药材厂老板,来看望受伤的员工,天经地义,躲什么。

张婶走进院子,看见黄澜希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。

“哎哟,这不是药材厂的黄老板嘛!”她热情地打招呼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,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,“您怎么在这儿呀?”

“林婉儿是厂里的员工,受伤了,过来看看。”黄澜希神色平淡,气场从容,没有半分窘迫,“厂里看重她的能力,自然要多关照。”

他话说得坦荡,公事公办的语气,反倒让张婶没法多想。

“是是是,婉儿这孩子能干又心细,是个好苗子。”张婶笑着打圆场,又闲聊了两句,就识趣地走了。

等人走了,林婉儿才松了口气。

“吓到了?”黄澜希看着她笑了笑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,眉眼舒展,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,像冰雪初融,好看得晃眼。

林婉儿看得愣了一下,连忙低下头:“没有,就是怕婶子们乱说话。”

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你没做错什么,不用怕。”

他说得坦荡,林婉儿心里却有点发慌。

她怕的不是别人乱说话,是怕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,被人看出来。

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黄澜希起身告辞。

“我先走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叮嘱,“药按时吃,别着急干活。厂里的事不用惦记,等你养好了再说。”

“嗯,谢谢您特意跑一趟。”林婉儿坐在竹椅上,目送他离开,“路上小心。”

黄澜希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林婉儿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,消失在路的尽头,久久没回过神。

石桌上还放着他带来的药,阳光晒得药盒暖暖的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,混着院子里的草药味,格外安心。

她拿起那盒药膏,指尖轻轻摩挲着精致的盒面。

这个人,总是这样。

用最克制的距离,做最温柔的事;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最笃定的承诺。

像温水煮茶,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,等她反应过来时,早已满心都是他的影子。

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怎么办呢。

她好像,越来越喜欢他了。

喜欢到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天壤之别,还是控制不住地心动。

而走出村子的黄澜希,脚步缓缓停了下来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冒着炊烟的小院,眼底的温柔再也不加掩饰。

刚才在院子里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泛红的耳尖,躲闪的眼神,还有说起梦想时发亮的眼睛,都像刻在了他的心上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越界,不该打扰她安稳的人生。

可他控制不住。

从那个雨夜被她扶起的那一刻起,这束光,他就再也放不开了。

“尊主。”暗卫从暗处现身,“江城那边急报,阿坤的余党勾结了境外势力,在边境闹了事,几位长老都压不住,恳请您回去主持大局。”

黄澜希收回目光,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,重新覆上寒冰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声应下,沉默了几秒,吩咐道,“安排一下,三天后返程。另外,留下两个可靠的人守在镇上,护好她的安全。药材厂的事都安排妥当,不准出任何纰漏。”

“是。”

三天。

再陪她三天。

等她脚伤好透,等他把这边的一切都安排稳妥,就回江城处理那些烂摊子。

等处理完所有肮脏事,他就回来。

堂堂正正地回来,告诉她所有的心意。

黄澜希最后望了一眼村落的方向,转身大步离开,背影决绝,却又带着奔赴的期许。

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轻轻打着旋儿。

短暂的相聚之后,是又一场别离。

只是这一次,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是来日方长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