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伤养到第三日,肿胀基本消了,走路只剩轻微的钝感。林婉儿在家待不住,一早便背着书包去了药材厂。
刚进质检室,就看见自己的工位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摞新书。除了中医药大学的历年考研真题集,还有两本线装的《民间草药炮制方》,书页泛黄,却保存得极好,一看就是珍藏的旧本。
“婉儿你可来了!”李师傅笑着走过来,“这是昨天黄总让人送过来的,说放你工位上,对你考学有用。我翻了翻,那两本旧方可是好东西,外面都难找!”
林婉儿指尖轻轻拂过书脊,心里像被温水漫过。
她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想考中医药大学,提过爷爷留下的炮制方不全,他竟都记在了心里,还费尽心思找了这些书来。
“知道了,谢谢李师傅。”她把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最里面,像藏着一份珍贵的心事。
上午刚忙完一批入库药材的抽检,仓储部就出了难题。一批从外地收来的党参,野生和家种的混在了一起,两者外形极像,连价格都差了三倍,几个老药农辨了半天都拿不准,生怕收错了亏本钱。
“怎么办啊李师傅?这批货量不小,要是分错了,咱们厂子可就亏大了!”仓储主任急得满头汗。
李师傅凑过去看了半天,也皱着眉摇头:“这批次品仿得太像了,光看外形真不好分。”
众人正犯难,林婉儿端着水杯路过,往里扫了一眼,停下脚步:“我能看看吗?”
“婉儿你来了快看看!”李师傅连忙让开位置。
林婉儿蹲下身,随手拿起两根党参,先看了看外皮的横纹,又掰断了断面,凑到鼻尖闻了闻,很快就分出了两堆。
“左边是野生的,皮紧,横纹密,断面的菊花心更明显,闻着参香更浓,有点甜中带苦。右边是家种的,皮松,横纹少,味道淡很多。”她一边分一边轻声解释,条理清晰,“还有个法子,用温水泡一下,野生的水色更清,香味散得慢。”
众人半信半疑,按她说的法子泡了水,果然一目了然。
仓储主任连连道谢:“哎呀林姑娘,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!这要是收错了,少说亏几万块!”
“没什么,都是以前爷爷教的。”林婉儿腼腆地笑了笑。
她刚直起身,就看见门口站着道身影。
黄澜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一身深色西装,手里拿着份文件,正望着这边。目光相接时,他微微颔首,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周围的人连忙打招呼:“黄总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来,目光落在分好的两堆党参上,淡声道:“做得很好。这批党参分拣完,质检室这个月全员发奖金。”
众人一阵欢呼。
林婉儿站在人群里,抬头看向他,恰好撞上他的视线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藏着很多话,最终却只是淡淡一句:“跟我来办公室一下。”
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林婉儿心里咯噔一下,有点忐忑,又有点莫名的慌。她跟在他身后,一路走到二楼办公室,心跳得有点快。
“坐。”黄澜希指了指沙发,给她倒了杯温水,“脚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,基本不疼了。”她捧着水杯,小声说,“谢谢您送的书,还有……党参的事,您不用特意发奖金的,就是分内的事。”
“你应得的。”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身姿挺拔,目光落在她脸上,比平日柔和了几分,“你在药材上有天赋,别浪费了。这些书你先看着,要是还有想看的,就跟厂里说,我让人从江城寄过来。”
“不用这么麻烦的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很轻,却很笃定。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,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条状的光影。两人隔着一张茶几,不远不近,气氛却有点微妙。
过了片刻,黄澜希先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:“我明天要回江城一趟。”
林婉儿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虽然早有预感,这几天他一直在开会安排工作,厂里的大小事务都交接得清楚,可真听到这句话,心里还是像空了一块,闷闷的。
“哦……”她低下头,看着杯里晃动的水纹,小声问,“要去很久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喉结动了动,“处理点生意上的事,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他没说回去是清理反叛的余党,没说那里有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,只轻描淡写说成“生意上的事”。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黑暗的东西,只想让她永远活在干净安稳的阳光里。
“那……您路上小心。”林婉儿抬起头,挤出一点笑,“厂里有我们呢,您放心。”
她表现得懂事又得体,没有追问,没有挽留,只有淡淡的叮嘱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有多舍不得。
黄澜希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,心里软得发疼。他多想告诉她,他舍不得走,多想把她一起带走。可他不能。
江城太危险,他不能把她拖进泥潭里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她面前,“这里面是几张省城书店的购书卡,还有中医药大学的公开课门票,下个月有场老教授的讲座,你要是有空,可以去听听。”
林婉儿连忙摆手:“我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,已经够多了……”
“不是白给你的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认真,“你帮厂里解决了好几次问题,这是奖励。你安心拿着,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把话说到这份上,林婉儿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。她拿起信封,指尖有点发烫:“谢谢黄总。我一定会好好考的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四个字,轻而重,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,漾开圈圈涟漪。
从办公室出来,林婉儿靠在走廊的墙上,轻轻舒了口气。
信封薄薄的,却沉甸甸的。她知道,他从来都不是在施舍,是在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梦想,护着她的骄傲。
回到质检室,她把信封和书放在一起,贴身的口袋里,墨玉坠温温的,贴着心口。
明天他就要走了。
这一次,他提前说了,不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。可她心里,却比上次更难受。
因为动心了,所以离别才更难熬。
第二天一早,林婉儿特意提前去了厂里。
她想,或许能再见他一面,说声一路平安。
可办公楼安安静静的,助理说黄总天没亮就出发了,没惊动任何人。
林婉儿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还是没赶上道别。
她转身往回走,刚走到楼梯口,助理追了上来:“林小姐,黄总临走前吩咐,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
是一个小小的锦盒。
林婉儿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支银质的书签,一头雕着小小的草药纹样,精致又小巧。旁边压着一张字条,依旧是遒劲有力的字迹,只有四个字:
安心等我。
没有署名,却比千言万语都让人安心。
林婉儿握着书签,指尖微微发颤。
安心等我。
他让她等他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坳,朝阳正从山后升起来,金光漫过整片田野。
她轻轻把书签夹进那本《野生药用植物图鉴》里,小心翼翼地合上书。
好。
她等他。
与此同时,疾驰的黑色轿车里,黄澜希坐在后座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。
“尊主,都安排好了。厂里的事都交接给了张主管,暗卫留下了两个,明里暗里护着林小姐,不会出任何问题。”副驾驶的助理回身禀报。
“嗯。”黄澜希淡声应着,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。
车子越开越远,离青石镇越来越远,离那个小小的村落越来越远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雨夜初见时的干净柔软,晒草药时的认真专注,说起梦想时的眼睛发亮,还有昨天办公室里,她低头时泛红的耳尖。
“阿坤那边怎么样了?”他睁开眼,眼底只剩冷冽。
“回尊主,阿坤的余党已经在边境集结了,就等着您回去收拾。几位长老都准备好了,就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黄澜希语气平淡,却带着慑人的威压,“这次,新账旧账一起算。”
背叛他的人,伤过他的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只有把所有黑暗都清理干净,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回到她身边,站在阳光里,告诉她所有的心意。
轿车一路向南,驶向风雨欲来的江城。
身后的远方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光。
前路漫漫,刀光剑影。
可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有个人在等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