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老师的邮件是三月十一号回过来的。
凤媞娅打开邮箱的时候是下午两点,刚送走一个来约课的学生。对方是学舞蹈的,想报四月份的国风妆造课,正在排队。
她点了进未读邮件。
发件人:卫老师。
标题没变,还是她之前发出去的那个。
她点开正文。
卫老师写得比她想象的长。
第一条意见是关于初唐和中唐的处理方式。卫老师说不必强行分节,“按体系演变来写,反而比按朝代切分更清晰。初唐到中唐的变化本身是渐进的,硬切反而会让读者看不清脉络。”
她读到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
她之前纠结的就是这个问题,到底分还是不分。她自己拿不准,又怕问了显得不专业。现在卫老师直接告诉她“不用分”,而且给了理由。
她把这句话用高亮标出来。
第二条是关于搭配组合部分。
“花钿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。唐代的斜红、面靥、额黄,各自有固定位置,彼此之间形成比例关系。这一部分如果只写花钿,读者拿到的是一套不完整的东西。建议展开写斜红与面靥的位置关系,尤其要讲清楚三者之间的间距和比例。”
她去翻之前查过的那些论文,果然有一篇专门讨论面部各妆饰元素的位置对应关系,说斜红在太阳穴下方,面靥在酒窝上方,花钿在额心,三者在面部形成一个近似等腰三角形的结构。
她当时翻到了,觉得这种东西“课件里不太需要”,就没写。
现在卫老师专门点出来了。
她把论文重新打开,把那段话读了一遍。
三角形的结构。
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脸,标出花钿、斜红、面靥的位置,拿尺子量了一下间距。
确实。
花钿到两侧斜红的距离,大致等于两侧斜红之间的横向距离。这个比例关系不管脸型大小怎么变,整体结构都成立。
她第一次觉得,古代画这些妆的人可能真的有一整套度量方法。
第三条意见是关于案例部分。
“错误示范也有教学价值。你在实操中遇到的问题,比如花钿和整体色调不协调这种,恰恰是学习者最容易踩的坑。建议保留,而且配上修改前后的对比说明。”
她读到这里的时候,客户那条朋友圈刚好还开着,就挂在浏览器最底下。
“花钿画到这个程度,我已经分不清是化妆还是文物修复了。”
她忽然觉得,卫老师说得对。
她之前一直觉得“错误示范”不该写进课件里,怕显得自己不专业。但那是她自己踩过坑之后总结出来的东西,不写进去反而浪费了。
她把三条意见一条一条读完,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完之后她没急着改,先把邮件关掉了。
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回来坐下,重新打开课件文档。
花钿节点_课件初稿.docx
文件名还是那个。
她翻开第一章,从第一行开始看。
初唐那节写得还行,搭配组合部分是空的。她拉开目录,把“单独使用”和“搭配组合”两个大标题都标了红,提醒自己今天要把组合部分写完。
她新建了一个子标题:
“搭配组合:花钿与斜红、面靥的位置关系”
然后开始查资料。
斜红的位置在太阳穴下方,形制有新月形、花叶形、破损状三种。面靥是额心两侧的点饰,常见为圆点和花钿状两种。额黄则是涂覆在额间的黄色妆饰,有平涂和渐染两种处理方式。
她把这些基础信息一条一条列好,然后开始写。
写到一半她停下来。
她发现花钿、斜红、面靥三者在面部的相对位置,从几何上看,就是一个三角形。花钿在顶点,两侧斜红在底边两端,面靥在两侧靠近中心的位置。
这个发现让她愣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它多惊人,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这么想过。
她之前整理资料的时候,花钿是花钿,斜红是斜红,面靥是面靥,三个文件夹互不往来。她把它们当作三个独立的课题来研究,但实际上它们在一张脸上是互相关联的。
她关掉文件夹视图,把三个子文件夹的窗口并排打开。
花钿的图样、斜红的出土位置、面靥的墓葬来源,她一张一张比。
越比越觉得,卫老师说得对。
这三样东西不是各画各的,是作为一个整体系统存在的。
她重新开始写。
这一次写“搭配组合”的时候,她没有再按单项来分,而是直接按面部区域来写。额间区域负责花钿和额黄,两侧区域负责斜红和面靥,整体比例关系支配所有细节。
她写着写着发现,这个结构比之前的清晰太多了。
写到“面靥间距取决于面部横向比例”那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客户,偏长的脸型,她当时凭直觉把花钿往上移了一点。
那不是直觉。
那是她已经在用了。
只是之前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。
她拿起手机,给沈清玉发了张截图过去。课件里“搭配组合“那一节的目录截图。
过了几分钟,沈清玉回了:
“这排版挺整齐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
这次的回复不是开头那个“还行”了。
她也没解释更多,退了聊天窗口,继续改。
……
三月十五号,第一堂课。
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,学民族舞的,报了妆造课。她问这个女生想学哪个朝代的妆面。
女生想了想,说:“唐代的,最好是晚唐那种,花钿比较明显的。”
凤媞娅点了点头。
她让女生面对镜子坐下,然后站在旁边,先看了她大概十秒钟。
不是看五官,是看脸型。
脸偏圆,额头比较饱满,眉骨不高。这个条件如果画标准的晚唐蛾眉,弯度不够显眼。
她决定把花钿画得大一点,蛾眉的尾部上挑幅度拉高一些,用视觉比例来弥补面部本身的扁平感。
画的过程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埋头画,而是一边画一边讲。
“你看,我先确认脸型。圆脸的话,花钿的大小和位置都要相应调整,不能直接用标准比例。”
女生看着她画,时不时点点头。
画到花钿那里的时候,凤媞娅停顿了一下,说:“花钿画完之后,要看它和眉形、眼影是不是协调。不是花钿本身画对了就算完事,整张脸的气质要统一。”
女生看着她,问了一句:
“这些方法是书上写的还是你自己总结的?”
她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她之前没遇到过。
她想了想,说:“都有。书上有位置比例的规律,具体怎么用在真人脸上,是我自己画多了总结的。”
女生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
画完之后她让女生看镜子。
女生看了看,又看了看手机里存的标准图样,说:“感觉和壁画上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“对,”凤媞娅说,“因为壁画参考的是当时的审美标准,但真人的脸型千差万别,标准的比例要经过调整才能用。”
女生点点头,说: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送走学生之后,回到电脑前,把学员的妆面照片拍下来,和之前那个唐风写真的客户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。
标注:圆脸验证vs长脸验证。
然后她重新打开课件文档,在“搭配组合”那一节下面加了一段:
“实际教学中需根据学员的面部特征灵活调整比例,标准图样提供的是基础框架,而非机械模板。”
写完之后她觉得比之前那个版本多了一句“而非机械模板”,说得更完整了。
她翻回去看第一条。
花钿节点初稿两千字。搭配组合又加了八百字。斜红、面靥、额黄各自展开了三四百字。
总共四千出头。
她把文档从头读了一遍。
读到“面靥的间距取决于面部横向比例“那一句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,这章写出来的东西,比她自己画过的妆更接近她想要的“体系”。
不是完美。
是真的。